《踏晨露》将心屿

12、队友是个难题 南予露正在

　　南予露正在翻看培训群里刚发的通知。这周的课表已经排出来了，周一至周五，每天上午八点到下午五点，地点在数学楼四楼的多媒体教室。她盯着那个“数学楼”三个字，叹了口气。她是金融学院的，数学楼在校园另一头，她连进都没进去过。
　　上一周的培训内容是“建模工具应用”。教授姓陈，四十出头，说话语速很快，PPT翻得也快。他从R语言的基础语法讲到数据清洗，从Python的统计分析讲到MATLAB的矩阵运算。
　　南予露能跟上。金融工程专业的课程本来就要求掌握一定的编程和统计软件，R和Python她都接触过，虽然用得不算熟练，但教授讲的东西她都能听懂。课间的时候，她甚至能就着一两个问题跟旁边的同学讨论几句。但也就是“讨论几句”而已。人家讨论完就转头跟自己的熟人继续说话了，她讨论完就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喝水，翻笔记，等下一节课开始。

　　班上一共四十三个人。没有一个是她认识的。没有她的同班同学，甚至没有一个她曾经在课堂上见过的人。
　　她关掉手机，关了灯。黑暗里，她忽然感觉有点孤单。

　　她想王穆晨了，她想起划船上岸后两人吃的最后一顿饭。
　　小笼包、东坡肉、叫花鸡、片儿川、定胜糕、荷花酥……盘子一个接一个地端上来，把小桌子几乎要摆不下。最后一道菜上桌的时候，服务员忍不住多看了王穆晨几眼。
　　王穆晨没有注意到任何人的目光。他已经开始吃了。
　　南予露坐在对面，慢悠悠地喝着绿豆汤，咬着勺子，心里暗暗吐槽， “你一共也没划几下，至于饿成这样吗”。
　　等他吃到第三个小笼包的时候，南予露开口了。
　　“你今天回去的票买了吗？”
　　王穆晨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咽下嘴里的东西，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没买。”他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我就在杭州待着。陪你。”

　　南予露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汤面，面条在汤里打了好几个转。
　　“学校培训课程安排的挺满的，”她说，声音低低的，“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晚上还要上机。”
　　“我知道。”王穆晨立刻接上，着急解释，“我白天不找你，就晚上来接你回去，早上再送你回来。”
　　“不用。”她摇了摇头，脸一下子涨的通红。
　　“晚上也不行？”王穆晨的声音微微上扬了一点，带着一点委屈。
　　“我怕你在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快速的低下头， “我会分心。什么都看不进去。”
　　王穆晨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失落。
　　“那你的意思是，这一周都不见？”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没有再拿起筷子。刚才还觉得不够吃的食物，现在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吸引力。小笼包凉了，东坡肉凝了一层白油，片儿川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膜。他看着那一桌子菜，忽然觉得胃里沉甸甸的。
　　“我不会打扰你的。”他觉得自己还是再争取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我只是想见到你。”
　　“而且你们寝室那么热，空调都没有，”王穆晨忽然换了一个角度，他在调整策略，“你休息不好，白天也没法好好学习。”
　　他接着陈述一个他认为不可辩驳的事实，“酒店有空调，床也舒服，你白天学习效率会更高。”
　　“可我觉得，”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和你晚上睡在一起，白天也没法好好学习。”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餐厅里忽然安静极了，连远处服务员收拾碗筷的声音都像是被人调小了音量。
　　王穆晨看着她。
　　然后他大笑了起来，笑得南予露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懂了。原来你的心思这么不纯洁。”
　　南予露恨不得把面前那碗凉透了的片儿川扣到他头上。
　　“我哪有——”她张嘴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好像确实……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她涨红了脸，把脸别向窗外。
　　王穆晨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开心的不行。他伸手过去，把她面前那碗凉了的片儿川移到一边，又把自己面前那笼还冒着热气的荷花酥推到她面前。
　　“你说的对，我看见你也把持不住。你好好学习，我回去。”
　　南予露还是没看他。
　　“那消息总可以发吧？”
　　“消息可以发。”南予露想了想，“但不能发那种让我分心的。”
　　“哪种让你分心，我的裸照？”王穆晨挑了挑眉，嘴角浮起一点坏笑。他就喜欢看南予露害羞的表情。
　　“你这个人还有没有正经？”
　　“是你先说起这个话题的呀。”
　　“我可没说，是你想歪了。”
　　“行。那我每天早上给你发天气预报，中午给你发今日菜谱推荐，晚上……”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晚上就发一条‘早点睡，不要想我’。”

　　周一早晨，南予露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数学楼。四楼的多媒体教室已经开了门，里面零星坐了几个人，都在低头看手机或者翻笔记本。她选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和笔摆好，然后安静地等着。
　　人越来越多。教室里开始有说话声、笑声、打招呼的声音：“哎你也来了”，“好久不见”，“你们组队了吗”，“还没呢，你缺人不”。“
　　“组队”。南予露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竞赛要求三人一队，自由组合。她到现在还没有队友，也没有任何潜在的队友人选。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注意到几个看起来比较突出的人。
　　坐在第一排最左边的是一个戴银框眼镜的男生，个子不高，全程不怎么抬头，但教授每次提问他都能第一时间给出答案。他的同学不少，所以南予露知道他的名字叫周旭，应用数学系大三的，还知道他高中拿过数学竞赛的省一等奖。他说话的速度很快，思维跳跃，跟人讨论问题的时候经常会说“你等一下我理一下”，然后沉默十几秒，之后滔滔不绝地讲出一整套逻辑，语速快得让人来不及记。
　　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是一个穿深灰色卫衣的男生，头发有点长，每次都是最后一个来教室。计算机系大二的，比教室里大多数人都小一岁。他不爱说话，课间别人聊天的时候他戴着耳机。但每次上机练习，他都是第一个交代码的。
　　还有一个坐在中间第二排的女生，扎着马尾，笑起来声音很大，喜欢在课间跟旁边的人开玩笑。统计系大三的，据说参加过省赛拿过二等奖。她的人缘很好，走哪都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的笔记本上贴满了彩色的便签纸，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
　　南予露把他们的脸都记住了。食堂里、走廊上、机房门口，她看见过他们很多次，但一次也没敢开口。她不太擅长社交，况且，他们都是高手，太耀眼了。而她一个金融系的，MATLAB都还没搞明白。

　　中午，她一个人去食堂吃饭。食堂里人很多，她端着餐盘找了一圈，最后在角落里找到一个刚空出来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低头吃饭，没有看她。
　　吃到一半，她发现对面那个男生的袖口上绣着一行小字，数学科学学院。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开口说话。
　　吃完饭，她把餐盘送到回收处，往外走的时候经过一张桌子，听到几个人在讨论数学建模的事。一个男生说：“我们队还缺一个编程的，你认识会Python的吗？”另一个女生说：“林嘉树啊，但他肯定已经被抢了。”
　　南予露脚步顿了一下。林嘉树。就是最后一排那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下午，培训结束后，陈教授在群里发了一个通知：“请各位同学尽快组队，本周四前将组队名单报给助教。”
　　南予露盯着那条通知看了三遍。
　　她翻了一下群聊记录，发现已经有好几个人开始在群里找队友了：“数学院研一，缺两人”“统计大三，有建模经验，求组队”“计算机大四，擅长编程，找两个会建模和写作的”。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在一条找队友的消息下面回了一句：“金融工程大三，会R和Python，写作能力还行，有人缺队友吗？”
　　发出去之后，很快被后面的消息淹没了。
　　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回复。
　　算了。
　　她一个人坐在培训教室里吃晚饭。教室里还剩几个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边吃边聊。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饭盒打开，低头吃，没有看任何人。她吃得很慢。因为她知道，吃完了就没事干了，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会更尴尬。

　　手机震了一下。
　　王穆晨：“今天培训怎么样？找到队友了吗？”
　　“还没有。”
　　“别急，慢慢找。你那么厉害，肯定有人抢着要。”
　　南予露看着“你那么厉害”五个字，苦笑了一下。他不知道她现在有多狼狈——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坐着，一个人在群里发消息没有回应，连一个愿意跟她组队的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