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关于春野樱的暗恋日记》奉玄度

34、大晦日 “千景君，

　　“我曾经问过母亲，我的祖父祖母是什么样的人……”

　　桌上的蜡烛静静燃烧着，间或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明灭几秒后再次重燃。

　　他和小樱坐在桌子的两端，女人将手摊在桌子上，接住了他躬身向下即将磕在桌子上的额头：“音羽阿姨是怎么回答的呢？”

　　“……母亲从来不回答。”他闭目，安心感受着自己额头处传来的温度，“我的母亲，对于她的父亲到底是抱以怎样的感情呢？”

　　“如果让一个人阐述他对另外一个人的感情，我想这个世上很少有人能描述清楚。”小樱似乎在笑，她带着薄茧的双手向下，抚摸他的脸颊，“所以，我想，即使是音羽阿姨，也无法回答千景君的这个问题。”
　　他顺着那双温柔得让人着魔的手，缓缓抬起了头，看到对面的人用那双宛若春水的瞳眸注视着他：

　　“无论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音羽阿姨都一定是爱着千景君的，所以千景君才变成了现在这样，是这么好的一个人。”

　　女人仍在微笑着，她似乎根本不清楚自己到底能引起他人多大的震荡：

　　“千景君，你没有在佐藤宅中长大，真是太好了。”

　　是啊，他能在木叶村长大真是太好了……

　　————能遇到小樱，真是太好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无比珍惜着接下来和小樱相处的每一天，她们在早上起来的第一时间会望向对方，笑着互道早安；
　　用完早膳之后，两个人开始肩挨着肩，慢悠悠地在院子里乱逛，说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谈一些莫名其妙的笑话，然后在不经意的对视时，想起那个笑话，紧接着大笑出声；
　　有倦鸟栖息在廊下，他在小樱的指挥下挂起灯笼与帘子，为这些无法过冬的生灵提供光亮和温暖；
　　温暖的下午，阳光会照射进屋内，她们又会靠在一起，从庞大的书架中随意抽出两卷书，闲度一个半天；
　　到了傍晚，被喂完食的廊下小鸟啼叫着，她们在窗边支起一张小桌，边听鸟鸣边寻乐子，有时是猜谜，有时是速记，小樱总是获胜，有一次她甚至用了一个晚上记完了两组书架上的所有书籍……

　　等到夜幕彻底降临，他和小樱平躺在一起，看向上天，好像透过屋檐看到了满天的星河，在彻底沉入睡梦之前，他微微侧头，看到了对方温柔沉静的侧脸。

　　大晦日即将到来了。

　　花子的肚子也有了一些微小的弧度，佐藤和真满目慈爱地看着阶下的年轻夫妻，叮嘱他们赴宴时需要注意的事项，身后已没了佐藤莲的身影。
　　————他听说，佐藤莲被罚了禁闭，大抵是和他说了那些话有关。

　　他抬头，眯了眯眼，想要看清藏在阴影之中老人的表情，却发现对方由衷地充满欢欣地注视着他，尽管他的身后仍然是那些张牙舞爪、遮天蔽日的阴影。
　　……人真是复杂的生物。他心绪复杂地低下头，右手传来力度，是小樱握紧了他的手。

　　大晦日白日的祭祀，是一群画着滑稽油彩的白衣人拿着装模作样的器具跳来跳去，他和小樱并肩站在佐藤和真的身后，垂头躬身表示着对天地圣灵的敬畏。
　　冬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大地上，斑驳红木构成的祭坛上，大名虔诚地跪坐在地，双手合十，躬身拜叩。
　　有礼官扯着嗓子喊着什么，于是下面一群穿着寡淡白衣的人也有学有样地跪下叩拜，他高举双手，弯腰触地，在感受到冰凉的地面时，第一时间侧头看向身旁的小樱，

　　————她正看着他，用她那双在一众白色中格外醒目的绿眸。

　　女人冲他眨了眨眼，对他做着口型：“要专心啊千景君。”
　　“才——不——要——”他弯着眉，夸张地张大嘴巴，惹得小樱抿唇轻笑。

　　“咳咳——”前方的佐藤和真清了清嗓子，示意他们两个消停一点，于是她们对视一眼，纷纷憋笑埋下头去。

　　繁复的流程彻底走完后，时辰已经临近晚宴，他和小樱站起身，跟在精神矍铄、生龙活虎的老人身后，充当着值得炫耀的装饰品；
　　“这……就是和真你的外孙了吧？”身材高大的大名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下祭坛，来到他们的面前，亲切地拉着佐藤和真的手说着话。
　　“都是些不成器的子孙。”佐藤和真不卑不亢地应答着，提起了大名的妻子，“现下雅美的身体如何了？怎么不见她？”

　　佐藤雅美，佐藤和真的外甥女，也就是大名如今的妻子。
　　大名被化的花白的脸上就浮现出一抹红晕：“啊呀，雅美已经八个月了，医师说她快要生了，我就没有让她再奔波。”
　　佐藤和真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表情：“我总是想起很多年前你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在这位资历深厚的老者面前，能决定无数忍者生死的大名竟然像个情窦初开的年轻人，显得稚气生硬。

　　他微微偏头，果然看到小樱与他如出一辙的惊讶神色，但很快，小樱就收敛了神色，毕竟大名也是一个人，而人具备怎样的性格，做出怎样的举动，都不算意外。
　　而且，大名在佐藤和真面前的这副表现，反而让他心中安稳了一些：毕竟这代表着，佐藤和真请求大名更改决策的成功概率很大。

　　华灯初上，仆人们恭敬地将昏黄的灯笼挂在四周，衣冠楚楚的贵族们迈着风流从容的脚步落座，很快院落中就充满了低低的絮语声。
　　宴会上的大多数面孔，他已经很熟悉，此刻也跟着不同的人点头打着招呼，解释着自己进来未曾出席的原因：
　　“花子有了身子，我不在她的身边总是提心吊胆的，做什么都不安生。”
　　“正是正是，这一胎可是和真家主的亲重外孙，要大大地重视啊。”身旁的人簇拥着附和着，他在喧哗的人声中笑笑，主动结束了对话，来到了小樱的身边：

　　“看起来晚宴结束得早不了，花子你的身子还可以吗？”
　　回答他的问话的，反而是一旁揣着袖子与人寒暄的佐藤和真，他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转身特意叮嘱：“花子，你一会儿先行退席就是了，至于千景……”老人抬起眼皮懒懒地看了他一眼：
　　“你的事，我稍后就与大名提起，不必过多担心了。”

　　佐藤和真的保证就像是一座定心石，在他说完之后，他明显感知到小樱紧绷的肩膀也变得松垮了一些。
　　他伸出手握了握小樱藏在袖子中的手，冲佐藤和真感激地笑笑：“外祖父，感谢您。”
　　老人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转过身去，继续和那些安静等在一旁的贵族说话。

　　寒风吹拂着每个人的脸颊，桌子上的残羹冷炙也并没有多么美味，他怀疑在场这些人有什么喜欢折磨自己的爱好，不然怎么参加晚宴的每一个人，都那么兴高采烈，有荣与焉？
　　他淡淡扫过在场每一个带着红晕的脸蛋，歪了歪头看向小樱，递过去一个眼神。

　　小樱一愣，然后利落地和他一起悄悄起身，脚步匆匆地从侧门离了场。
　　在离开之前，他回身，看到佐藤和真一个人坐在大名的下首，微微侧头看着他们，在与他目光相接之后，端起酒杯轻啜一口，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他一直不知道怎么面对佐藤和真，他是个位高权重、甚至称得上权势滔天的老者，他对他的态度也近乎慈爱，有些时候还带着明目张胆的偏爱，但不容置疑的是，他也是个冷漠无情的统治者，制造了佐藤大宅，甚至是更多地方的悲剧的元凶。
　　可怜不自知的青子、荒废了一生的佐藤莲、还有很多被当做礼物送出去的佐藤家女子……
　　他收回长久注视着对方背影的目光，将视线落向前方的女子，她头也不回地拉着他的手走在前面，步伐坚定，毫不犹疑。

　　……都不重要了，就像小樱说得那样，他是风鸟院千景，真是太好了。

　　他握紧小樱的手，向前快走了几步，和小樱肩挨着肩，歪头朝她笑：“这样温暖一点，谁让参加晚宴不让穿大氅呢？”
　　小樱看了他一会儿，移开视线，语气中满是无奈：“好吧好吧，谁让现在的千景君看起来那么可怜呢？”
　　“……是吗？我现在看起来很可怜吗？”他又低头凑近了一些，呼出的哈气几乎要与小樱的相融在一起，“可是我啊，现在明明很幸福啊！”

　　小樱愕然地瞪大眼睛，不自在地撇过头，加快了脚步：“千景君被冻傻了，要快点出去找青子拿大氅了。”
　　“嗯嗯，”他点点头，并不反驳，“都听夫人的。”
　　小樱忍无可忍地停下脚步，给了他一拳，完全不重，带着一阵馨香，一下子打在了他的胸膛上。

　　小樱平时就是这样打漩涡鸣人的吗？她现在也这样打他了……是不是说明，他在小樱心目中的份量，也开始逐渐和她的同伴们等同了呢？
　　欢喜雀跃的心情在这一刻达到巅峰，他停下脚步，将小樱的手合拢在胸口，说出他写的书中男主人公曾对心爱之人发出的邀请：

　　“花子，我们去灯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