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华令》月老晓晓

5、第五章 出山的山路

　　出山的山路盘绕在群山之间，青石路面被常年山雾浸得微凉湿滑。晨光穿透茂密林叶，碎金般洒落在蜿蜒小道上，却驱不散队伍里沉郁的气氛。一行人步履沉稳，却无人言语，唯有车轮碾过碎石的轻响、衣袂擦过草木的摩挲，在幽深山林里缓缓回荡。
　　软榻安置在队伍正中，帷幔低垂，将江若见护得严严实实。晏残梦半步不离地守在榻边，每隔片刻便抬手掀开一角帷幔，探一探少女的气息与脉象。他指尖微凉，触到对方细弱的脉搏时，眉峰便不自觉蹙起几分。一路颠簸最是耗损元气，少女本就油尽灯枯的身子，每前行一步，都像是在拉扯那根悬于一线的性命。他从腰间药囊取出一小瓶浅褐色药汁，隔着帷幔轻声唤道：“若见，喝些固本汤药。”
　　帐内传来几声微弱的嘤咛，江若见半梦半醒，勉力睁开眼，眸中蒙着一层水汽，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江若初放慢脚步，侧身靠近软榻，伸手轻轻托住她的后颈，柔声安抚：“乖，喝两口，身子才能撑得住。
　　少女顺从地微微仰头，就着姐姐的手，小口饮下汤药。药味清苦，她下意识抿了抿唇，却连皱眉的气力都不足。待药汁饮尽，便又沉沉睡去，呼吸浅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走在最前方开路的江若安频频回头，少年人心思纯粹，看着姐姐孱弱的模样，鼻尖阵阵发酸。他握紧腰间一柄短刃，那是往日众人教他防身所用，从前在山中不过是玩乐器具，此刻握在掌心，却只觉沉甸甸的。他抬眼望向连绵无尽的山路，心里默默祈祷，只盼能早日抵达京城，拿到丹药，让小姨重新恢复往日活泼的模样。
　　顾千秋跟在江若安身侧，身子微微瑟缩。林间光影交错，风吹树影摇晃，落在地上如同幢幢人影，每每有飞鸟惊起、枝叶响动，他便会下意识绷紧脊背。刺客世家刻入骨髓的警觉与恐惧，在这陌生山道里被无限放大。他不敢往密林深处多看，却又强撑着不肯落后半步，目光始终牢牢黏在中央的软榻上。他怕厮杀、怕鲜血、怕算计，可更怕同行之人出事。
　　外侧护行的花似锦身姿挺拔，往日里总爱精心打理的鬓发被山风吹得微乱，她却浑然不觉。一双明眸锐利如鹰，来回扫视两侧山林、高处崖壁，周身天生的强悍气力已然蓄势待发。山中看似静谧，可她闯荡江湖多年，深知越是太平表象下，越容易藏着埋伏。帝王既然处心积虑将他们逼出山，绝不会任由一行人安稳行至驿站。她暗暗打定主意，但凡有异动，必先护住软榻与身旁众人。
　　沐清风背着硕大的行囊，里面满满当当都是沿途吃食与温饮器具，行至一处避风的山坳，他抬手示意队伍暂且停下休整。
　　“先歇片刻吧，山路难行，也让若见缓一缓。”他将行囊放下，取出陶壶，倒出温热的山泉，依次递给众人，“干粮分着吃些，别空腹赶路。”
　　众人依言停下脚步，各自寻了石块落座。连日收拾加上凌晨早起，人人身心俱疲，可无人敢真正松懈。
　　梦浮生寻了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地，负手而立，抬眸望向天际与远方山道。此地地势险要，两侧山林茂密，极易设下陷阱与伏兵。他指尖再次轻捻，星象依旧凶煞缭绕，隐隐有暗流自前方官道方向汇聚而来。“前方临近官道，地界复杂，”他回身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谢景炀监视我们多年，沿途必然布下眼线，接下来行路，众人务必收敛气息，不露锋芒，万事隐忍，莫要与人起冲突。”
　　这话一出，众人心中皆是一凛。他们早已料到一路不会太平，可当危险真正临近时，依旧免不了心绪沉沉。
　　沈辞树垂落眼眸，缓步走到软榻旁，轻声问道：“若见姑娘情况还好吗？若是路途太过颠簸，我们不妨放慢脚程。”
　　“脉象还算平稳，暂且无碍。”晏残梦淡淡应声，语气疏离却也带着几分分寸。
　　沈辞树见状，也不尴尬，微微一笑，转而走到一旁静坐，不再多言。
　　休整半柱香时辰，江若初见众人气息稍稍平复，便起身道：“此地不宜久留，继续赶路吧。距离驿站还有两日路程，我们需按时抵达。”
　　众人纷纷起身，重新整队出发。
　　越往前行，山林渐渐稀疏，远处隐约传来车马人声，官道的轮廓已然在望。市井烟火气漫了过来，可这份人间热闹，落在八人眼中，却只觉得步步惊心。
　　刚踏入官道边缘，便有数名身着便服的汉子擦肩而过。这些人看似行商赶路，目光却若有若无地在队伍身上流连，尤其紧盯中央的软榻，眼神审视，毫不掩饰。
　　花锦瞬时面色一冷，双拳暗暗攥紧，周身力道翻涌，险些当场发作。江若初及时抬手按住她的胳膊，轻轻摇头，以眼神示意隐忍。
　　花似锦咬了咬牙，硬生生压下心头怒火，移开视线，却依旧将周身戒备拉满。
　　梦浮生低声提醒：“都是宫里派来的眼线，只探虚实，不会动手。我们装作寻常行路之人即可，不必理会。”
　　一行人目不斜视，稳步踏上宽阔官道。路上行人往来，车马络绎不绝，一派俗世繁华之景。可八人行走其间，却如同置身于无形的罗网之中。四面八方皆是窥探的目光，每一寸土地，仿佛都被皇权的阴影笼罩。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将官道染成一片暖金。一行人赶在天色彻底暗沉之前，寻到一处路边简陋茶寮落脚。茶寮低矮简陋，来往多是行脚商、赶路人，鱼龙混杂。
　　众人选了最里侧的桌案，将软榻安置在靠墙的位置，遮挡住外人视线。
　　刚点上粗茶与简食，邻桌两名闲客的闲谈声，便一字不落地传入耳中。
　　“听说了吗？当今陛下派人去清遥山，请了昔日那位武林盟主下山呢。”
　　“自然听说了！江若初啊，当年何等威风。如今陛下有令，让他们去寻前朝的浮华令，那可是天大的麻烦事。”
　　“依我看，这哪里是请，分明是胁迫。听闻江盟主的亲妹妹身患重病，唯有皇宫的仙丹能救，这一行人，怕是再也回不得深山咯……”
　　闲话细碎，句句戳中真相。
　　满座之人瞬间沉默。
　　原来从一开始，全城上下、江湖市井，都看透了这场交易的本质。唯有他们，还抱着一丝“功成便可归山”的微薄期盼。
　　江若初端起粗瓷茶杯，指尖微微泛白。窗外暮色沉沉，前路漫漫，帝王的算计、世人的冷眼、亲友的安危，重重压力压在肩头。她望向帷幔之内沉睡的妹妹，心中那点犹豫彻底散去。
　　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必须走下去。
　　夜色彻底笼罩大地，茶寮内外灯火渐次亮起，昏黄的光晕摇曳不定，映着八人各怀心事的脸庞。
　　官道漫漫，风雨将至。他们离京城越来越近，离那场注定鲜血淋漓的棋局，也越来越近。
　　今夜暂歇于此，明日天光一亮，依旧要踏路前行。而藏在繁华表象下的杀机与阴谋，早已在前方的前路之中，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