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华令》月老晓晓

4、第四章 两日休整时

　　两日休整时光，在无声的忙碌与不舍中悄然流逝。整座清遥山居，再无往日林间嬉闹、庭中笑语的鲜活，每一寸空气里，都缠绕着离别的怅惘与前路未卜的沉重。众人嘴上不言，却都默契地将这座亲手搭建的家园细细安顿，仿佛要把八年朝夕相处的暖意，尽数封存于此。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从山谷间散尽，沐清风便已踏入伙房。灶膛里薪火噼啪燃起，暖光映亮他温和平静的眉眼。他知晓此去路途艰险，前路吉凶难料，今夜便是众人留在清遥山的最后一晚，于是决意做一桌最全、最暖的家宴，当作离别饯行。
　　他从储物间取出珍藏的米面、腌肉、山菌，又采摘了院边鲜嫩野菜，蒸煮煎炸有条不紊。蒸笼腾起袅袅白汽，肉香、菜香、面香交织相融，顺着窗棂飘向整座院落。
　　院落各处，其余几人也各自忙碌。
　　晏残梦独坐药圃之中，指尖翻飞，将数十种药材分门别类。他特意多备了数份固本汤药，又单独分出一囊珍稀药材，专门用来稳住江若见的脉象。行医多年，他看透生死无常、人心凉薄，可八年相伴，这群人早已是他割舍不下的羁绊。收拾妥当药材，他又走入卧房，为昏睡的江若见施针固本，银针刺入穴位，渡入绵长内息，勉强将少女摇摇欲坠的气血稳稳托住。
　　花似锦素来爱洁爱美，此刻却顾不上梳妆描眉。她穿梭在几间屋舍之间，将被褥、衣衫叠放整齐，又检查屋梁、门窗、院墙，把松动的木件一一加固。指尖抚过窗沿自己亲手栽种的野花，明艳的脸上掠过一丝不舍。在这里，她不必时刻紧绷神经，不必防备刀光剑影，只管肆意欢笑、护着家人。可山外风雨已至，她敛去一身娇俏，眼底凝起锋芒，心中暗下决心，无论前路何等凶险，定要拼尽全力护住所有人。
　　江若安与顾千秋结伴，将院角的活水木盆、农具、存粮一一归置妥当，又把后山果林、菜田仔细打理一遍。少年心性本爱嬉闹，如今却一脸肃穆，一遍遍清点物件，生怕归来之时家园荒芜。顾千秋依旧怯生生的模样，双手不自觉攥紧衣角，眉宇间满是对朝堂权谋的畏惧。出身刺客世家的他，不惧兵刃相向、近身搏杀，唯独忌惮深宫之内无声的倾轧算计,他咬了咬下唇，恐惧终究抵不过相守的情义。哪怕前路是深渊，他也不愿独自留在山中。
　　梦浮生立在院前最高的青石台上，仰头凝望天际流云，指尖轻捻，一遍遍推演星象。连日观星，天象愈发晦暗，凶煞之气层层笼罩八人命格，劫数连绵，几乎看不到转圜余地。身为谋士，他无力扭转既定的宿命，只能倾尽所能，筹谋路线、预判陷阱，为同行之人多挣一分生机。
　　沈辞树游走在院落各处，看似随手帮忙整理杂物，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处角落、每一个人。清遥山八年的赤诚相待，一点点融化了他心底的寒冰。沐清风总会为他留最热的饭菜，顾千秋默默与他相伴，晏残梦察觉他体内常年被种下的暗毒，不动声色为他调理，江若初为人坦荡，从无半分猜忌。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温润无害的笑意，眼底的挣扎却再也无法彻底掩藏。
　　江若初守在卧房之内，寸步不离地陪着江若见。少女昏睡不醒，呼吸浅促，时不时便会低声咳喘几声。她坐在床沿，轻轻握住妹妹冰凉的小手，过往八年的岁月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当年她登顶武林盟主，手握至高武学与江湖权势，却厌倦了厮杀纷争、人心诡诈，毅然卸甲归隐，带着一众挚友躲入清遥山。她本以为，从此便能隔绝尘嚣，守着家人安稳终老。
　　她太了解谢景炀，这位帝王城府深沉、凉薄寡恩，登基之后日夜忌惮江湖势力与前朝遗宝，此番以九转还魂丹相胁，根本不是真心招安，只是将八人当作卖命的棋子。可江若见是她唯一的亲妹，是她此生最大的软肋，哪怕明知是陷阱，她也只能纵身跃入。昔日执掌江湖的凌厉锐气，沉寂八年之后，再度在她周身缓缓凝聚。为了亲人，为了身边相伴多年的挚友，她甘愿再入红尘，直面万丈风波。
　　夕阳西垂，暮色漫入山谷，忙碌了整日的众人陆续齐聚庭院。
　　沐清风将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上石桌，荤素搭配，汤食温热，全是众人平日里最喜爱的口味。清蒸山鱼、香煎野菌、软糯糕点、滋补浓汤，满满当当摆满一桌，烟火气息浓郁至极。这是清遥山最后一顿完整的家宴，往后前路漫漫，再难有这般安稳相聚的时刻。
　　八人依次落座，偌大的庭院静悄悄的，没有人像往日那般说笑打趣，唯有晚风拂过枝叶的轻响，以及碗筷相触的细微声响。
　　“多吃一些，前路遥远，一路辛苦。”沐清风拿起木筷，轻声开口，打破了沉寂，“我备足了干粮、肉脯与干粮，分袋装好，按时取用便可。夜里寒凉，记得及时添衣，汤药也按时辰备好，切莫疏忽。”他絮絮叮嘱，事无巨细，将八年照料的习惯刻入言行之中。
　　众人纷纷点头，默默举筷用餐。
　　江若安扒着碗里的饭菜，眼眶微微发红：“等我们寻回丹药，治好若见姐姐，一定要早点回来，再也不离开这里了。”
　　一句简单的期盼，戳中了所有人的心弦。
　　花似锦强压下心头酸涩，扬了扬下巴，故作爽朗：“那是自然！等事情了结，咱们重回山里，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谁也不来打扰我们的日子。”
　　顾千秋小口吃着食物，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目光始终望向卧房的方向，满心牵挂。
　　晏残梦放下碗筷，沉声叮嘱：“路上颠簸，我会时刻守在若见身侧。切记不可让她受风、劳累，一旦脉象有异，立刻唤我。”
　　梦浮生端起手边清茶，浅饮一口，缓缓道：“此去京城，沿途必有埋伏与试探。我已规划好绕行路线，避开凶险地界。众人务必谨言慎行，切莫意气用事，落入旁人圈套。”他话语冷静，句句皆是筹谋，清醒地提醒着所有人前路的危机。
　　沈辞树端起水杯，温和附和：“浮生兄思虑周全，我们跟着安排行事，定能安稳抵达驿站。大家放宽心，同心协力，总能渡过难关。”
　　江若初环视一周，望着一张张相伴八年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她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而郑重：“此番入局，皆是为了若见。我知晓前路凶险，也清楚帝王心思叵测。但我向大家保证，待丹药到手，若见痊愈，我必带着所有人，安然归山。”
　　“我们信你。”七人异口同声回应。
　　八年同甘共苦，生死相依，这份情谊，早已胜过世间一切。
　　夜色渐深，明月爬上山头，清辉洒遍院落，映着满桌残羹，也映着八人各怀心事的脸庞。这顿家宴，是清遥山八年温柔岁月的收尾，是彼此之间最真挚的约定，也是踏入绝境之前，最后一抹人间余温。
　　宴席散去，众人各自回房歇息。今夜无人安眠，有人牵挂家园，有人忧心前路，有人被使命与情义反复煎熬。
　　第二日破晓时分，天光大亮。
　　众人早早起身，将行囊背在身上。江若初小心翼翼将依旧昏睡的江若见抱上特制的软榻，软榻铺着厚厚的棉絮，四周围起防风帷幔，尽可能让少女一路安稳。
　　八人最后一次环视这座居住了八年的山居。青岚绕屋，清泉流响，花木葱茏，一草一木都浸满回忆。
　　“走吧。”江若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万般不舍，转身率先迈步，踏上出山的青石小路。
　　其余七人紧随其后，队伍缓缓前行。沐清风走在队伍中段，时刻看管着吃食行囊；晏残梦寸步不离守在软榻旁；花似锦行走在外围，警惕四方动静；江若安在前开路，顾千秋紧随左右；梦浮生观察地势，随时调整路线；沈辞树落在队尾，暗暗观察着周围。
　　渐行渐远，身后的山居渐渐隐入层叠翠色之中，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山路蜿蜒向前，直通千里之外的京城。
　　风过山林，带走了山居最后的烟火，也载着八人的宿命，向着未知的远方，一路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