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华令》月老晓晓

6、第六章 一夜辗转，

　　一夜辗转，无人安眠。
　　天色蒙蒙亮时，众人便起身整装。简单用过粗茶冷饼，一行人重新上路。官道之上行人愈发稠密，车马往来不绝，越靠近京城地界，周遭窥探的目光便越是密集。那些混在商旅、挑夫、游民中的暗线，藏得愈发隐蔽，却依旧逃不过几人眼底。
　　一路紧赶慢赶，待到日头升至中天，京城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到地方了。”江若初停下脚步，抬手示意队伍放缓步伐，周身沉寂八年的气势缓缓收敛，“诸位切记，谨言慎行，切莫冲动。”
　　城内外响起整齐的甲靴踏地之声。此番来人仪仗规整，旌旗隐约可见宫府纹路，显然是宫中亲卫专程传召。
　　城门应声开启，为首一名内侍手捧明黄传召令，面容肃穆：“陛下有旨，宣江若初一行即刻入宫觐见。”
　　众人神色齐齐一凛。众人原以为只需在驿站等候指派，未曾想谢景炀竟要直接将他们召入皇宫。深宫之内步步杀机，此行凶险，更胜前路万倍。
　　江若初敛去心绪，俯身小心将软榻上的江若见护稳，沉声道：“劳公公引路。”
　　一行人跟着宫卫车马，沿着官道直入京城。昔日只闻其名的帝都盛景，车水马龙、楼宇连绵，可落在八人眼中，尽是高墙危楼、森然压迫。一路行至皇城正门，朱红宫墙高耸入云，鎏金铜钉冷光泛泛，守门禁军持戈而立，目光如刀，将每一个入宫之人细细打量。
　　踏入宫门的刹那，山间最后一丝自在彻底消散。回廊曲折，殿宇连绵，处处透着皇权的威严与冰冷。内侍一路引着众人穿过层层宫阙，并未去往朝堂大殿，反而绕行至内宫偏殿偏厅。
　　正厅之上，明黄座椅端然摆放，大靖皇帝谢景炀一身常服，端坐其上。他面容清俊，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凉薄，目光扫来，如同寒刃掠过众人周身，将每个人的神情、气度、修为一一审视。
　　八年隐于深山的江湖旧人，如今尽数落在他眼底。
　　八人依序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平身。”谢景炀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视线最终落向队伍中央那顶遮着帷幔的软榻，“朕听闻江盟主这位幼妹缠绵病榻，一路颠簸，可还撑得住？”
　　江若初心头一紧，上前半步，将软榻护得更紧：“劳陛下挂心，舍妹体弱，尚在昏睡。”
　　“既是重病缠身，留在荒山野岭也难医治。”谢景炀微微抬手，身旁内侍立刻会意上前，“朕宫中御医云集，药库奇珍无数，留她在宫中静养，远比跟着你们奔波险境要好。”
　　话音一出，院内气氛骤然紧绷。
　　花似锦当即上前一步，怒色显于眉眼：“陛下！我等兄妹相依，岂能将她独自留在深宫？”
　　“放肆。”阶下侍卫齐齐拔刀半寸，金属出鞘的冷响震慑全场。
　　谢景炀眸色微冷，淡淡瞥了花似锦一眼：“朕好意留人为其医治，也算兑现承诺，尔等莫非不识好歹？”
　　江若初拱手道：“陛下明鉴，舍妹年幼胆小，离了亲人难以安寝。我等愿即刻启程寻访浮华令，只求让她随我们同行。”
　　“不可。”谢景炀断然拒绝，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终于露出掌控一切的算计，“浮华令遗失之地乃是上古绝域，瘴气遍地、杀机无穷，寻常武人踏入便是九死一生。她身染沉疴，万万不能同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色凝重的众人，字字清晰，诛心至极：
　　“朕言明在先，九转还魂丹就在大内药库。人，朕留在宫中，交由御医日夜看护。你们八人即刻动身，前往绝域寻回浮华令。”
　　“寻得令归，朕亲手赐药，放你们兄妹团聚，准许你们重回清遥山，此生不再相扰。若是寻令失败，或是中途折返、心生异念——”
　　帝王话音一顿，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那这深宫，便是江若见最后的居所。你们此生，不必再回京，也不必再相见。”
　　赤裸裸的挟持，直白到毫无掩饰。
　　以唯一的亲人作为人质，断去他们所有退路。寻令，则有一线生机；退缩、反叛、失败，便永隔天人。
　　顾千秋吓得浑身发颤，下意识躲到人群之后，脸色惨白。他最怕这般无声的威逼算计，深宫高墙如同囚笼，一想到娇憨纯粹的江若见要独自留在此地，便心慌得无以复加。
　　晏残梦上前，目光直视上方帝王：“陛下将人留下，我等无从知晓她安危。若她病情反复，宫中御医有所疏忽，我等远在绝境之中，如何安心行事？”
　　“这点不必诸位忧心。”谢景炀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朕会派四名御医轮值守诊，每日会派人传递她的起居脉案。只要你们一心寻令，她便能安然度日。反之……诸位自行思量。”
　　他算得极为透彻。抓住江若见这根软肋，便等于攥住了整支队伍的命脉。昔日威震江湖的八位高手，如今尽数沦为他手中任人驱使的棋子。
　　江若初立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她望向软榻之内尚在昏睡的妹妹，心口像是被巨石碾过，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八年归隐，她护了妹妹八年，从不让她受半分惊吓、半分委屈。可今日，她亲手将妹妹送入牢笼。
　　两难抉择，狠狠压在众人心头。沐清风眉头紧锁，看向软榻的目光满是疼惜。顾千秋身子微微发抖，一想到娇憨的少女要独自被困在这牢笼一般的皇宫，心底便恐慌不已。晏残梦指尖不自觉攥紧药囊，深宫人心叵测，纵使有御医看护，也难防暗中算计。江若安红了眼眶，死死咬着唇，不愿与与之分离。
　　江若初立在软榻旁，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一边是妹妹的性命，唯一的救命丹药系于帝王之手；一边是朝夕相伴的亲人，要硬生生拆开彼此。她望着帷幔，声音艰涩：“若见……”
　　话音未落，低垂的帷幔被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掀开。
　　江若见强撑着坐起身，脸色依旧苍白，唇瓣也失了血色，却不再像往日那般怯弱哭闹。她缓了缓气息，先是看向满脸担忧的姐姐，又一一望向身旁每一位看着她长大的兄长姐姐。八年山居的朝夕相伴，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山间野花、庭中炊烟、围坐说笑的日夜，皆是她此生最珍贵的温暖。
　　她清楚自己的身子，也听得明白帝王的条件。万骨荒域九死一生，哥哥姐姐们本就前路艰险，若是再因为牵挂她、护着她而分心，只会平添更多危险。她不能成为拖累，不能让所有人为了她束手束脚。
　　少女深吸一口气，单薄的脊背努力挺直，对着上位的谢景炀轻轻福身，声音虽虚弱，却字字清晰：“陛下，民女愿意留在宫中。”
　　一语落地，殿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愕然看向她，满眼难以置信。
　　“若见，你胡说什么！”江若初快步上前，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妹妹，眼眶骤然泛红，“这里不是清遥山，你一个人……”
　　“阿姐，我明白的。”江若见抬起手，轻轻抚上姐姐的手背，眼底漾开浅浅泪光，却努力扯出一抹笑意，“我身子不争气，跟着大家上路，只会拖累众人。万骨荒域那么危险，你们要专心去找浮华令，才能早点拿到丹药，早点接我回家。”
　　她转头看向沐清风，软声说道：“沐哥哥，以后没人天天缠着你要蜜水喝了，你在路上也要好好吃饭，别只顾着照看我们，忘了自己。”
　　沐清风素来温润的眉眼涌上水汽，喉间哽咽，半晌说不出话，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又看向素来护着她的花似锦：“花姐姐，不要再为我动怒啦。前路凶险，你要好好保护大家，也保护好自己，别让伤痕弄坏了你最喜欢的容貌。”
　　花似锦素来爽朗，此刻鼻尖发酸，别过头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哑声道：“傻丫头，放心，姐姐记着。你在宫里乖乖听话，等我们回来。”
　　目光落到胆小却总默默陪着她的顾千秋身上，江若见弯了弯眼：“千秋哥哥，不要害怕哦。等我们办完事情，就一起回山里采野果。”
　　顾千秋眼圈通红，怯懦的性子在此刻也挡不住心底的酸涩，用力抿着嘴，连连应声。
　　晏残梦走上前，伸手再次为她诊脉，确认脉象暂时平稳，低声叮嘱：“我留了护脉香丸在你衣襟，每日按时含服。宫内脉案会按时送出，我能辨你安危。万事隐忍，切莫逞强。”
　　“我记住了，晏先生。”江若见乖巧点头，再看向博览群书、总能看透前路的梦浮生，“浮生先生，希望你推演的前路能少些凶险，大家都要平平安安。”
　　梦浮生长叹一声，眸中悲悯难掩，轻声道：“小姑娘有心了。我们必定竭尽全力，早日归来。”
　　最后，她看向年纪相仿的江若安，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头顶：“小安弟弟，路上别莽撞，跟着大家走。等我好了，我们再一起去河边摸鱼。”
　　江若安再也忍不住，泪水滚落下来，用力点头：“姐姐，你一定要好好的，我一定乖乖听话，我们很快就来接你！”
　　一圈话别，少女气息愈发孱弱，却始终强撑着没有大哭。她最后望向站在人群末尾的沈辞，轻声道：“辞树哥哥，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希望我们还能像在山里一样，安稳相伴。”
　　沈辞树望着眼前强作坚强的少女，心口像是被重石撞击。面对少女这纯粹又懂事的模样，心底的坚冰碎得彻底。他压下翻涌的复杂情绪，温声回应：“你安心静养，我们定会如约归来。”
　　谢景炀坐在上位，静静看着这一幕生离，面上毫无波澜，唯有眼底掠过一丝算计得逞的冷光。他淡淡开口：“江姑娘深明大义，朕自会遵守承诺。宫中偏殿已收拾妥当，专人伺候，四名御医轮流值守，保你无恙。”
　　随后他看向余下七人：“尔等即刻启程。谨记朕的话，寻不回浮华令，终生不得返京。若是敢半路折返，或是心生异心，后果自负。”
　　“草民领命。”江若初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悲痛强行压下。事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
　　两名宫女缓步走入殿中，躬身等候。
　　江若见松开姐姐的手，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七位至亲之人，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滑落，却依旧笑着挥手：“大家走吧，不要挂念我。我会好好吃药，好好养身子，在宫里等着你们回来，等着一起回清遥山。”
　　短短一句期盼，成了此刻所有人心中最重的执念。
　　众人脚步沉重，一步步向后退去，目光死死锁着那道单薄的身影。明明是少女主动选择留下，可离别的苦楚，依旧啃噬着每一个人的心。
　　“若见……”江若初声音颤抖，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照顾好自己，我们一定回来接你。”
　　“嗯！”江若见用力点头，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
　　七人转身，不敢再多停留一分。再多看一眼，便会彻底溃不成军。
　　一行人踏出偏殿，穿过层层回廊，走出皇宫大门。朱红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彻底隔断了两方天地。
　　门内，江若见望着紧闭的宫门，再也撑不住坚强，顺着殿柱缓缓滑坐在地，低声啜泣。深宫寂寥，再无山间鸟鸣、庭中笑语，只剩冰冷殿宇与未知的等待。
　　门外，七人立在帝都长街上，身后是囚住亲人的皇城，前方是危机四伏的万骨荒域。风卷过街巷，吹乱众人的衣发，也吹散了最后一点山间暖意。
　　江若初抬手拭去眼角泪痕，往日的温柔尽数敛去，只剩下决绝与坚毅。她举起手中记载荒域地形的卷宗，沉声道：“出发。为了若见，为了重回清遥山，我们必须寻回浮华令。”
　　七道身影并肩而立，迎着远方沉沉的天际，毅然踏上了前往万骨荒域的险途。
　　含泪一别，一山一宫，一盼一搏。
　　清遥山八年的温柔旧梦，被深宫高墙与绝地险路生生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