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华令》月老晓晓

3、第三章 山风穿林而

　　山风穿林而过，卷来微凉潮气，庭院里静得只余下众人浅浅的呼吸声。江若见靠在江若初怀中，眼皮沉重地耷拉着，胸口仍在微微起伏，方才一阵剧咳几乎耗尽了她全身气力。
　　谁也没有再开口，可每个人心底都清楚，九转还魂丹是唯一生路，深宫帝王，便是横在眼前绕不开的险关。
　　沐清风将温水搁在石桌上，望着少女苍白的面容，拒绝的话卡在喉咙中，这个被大家捧在手心长大的小姑娘，怎么可能忍心放任不管。
　　江若安蹲在一旁，望着木盆里游弋的鲤鱼，往日里盘算菜式的兴致荡然无存。他年纪尚轻，不懂朝堂权术有多险恶，却看得明白，姐姐与诸位兄长皆是满心愁苦，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护住体弱的姐姐。他攥紧衣角，小声道：“一定要去皇宫才能拿到药吗？我们不能悄悄去取吗？”
　　“大内禁地守卫森严，机关遍布，更有顶尖高手坐镇。”晏残梦语气清冷，一针见血，“寻常潜入，有去无回。何况谢景炀生性多疑，早已将前朝至宝视作掌中命脉，看管得密不透风。”
　　花似锦叉着腰，明艳的脸上怒意难平：“那昏君本就忌惮阿姐昔日威名，我们主动送上门，岂不是任人拿捏？依我看，不如留在山中，再寻偏方，总能熬过去。”
　　话虽刚烈，可话音落下，连她自己都底气不足。晏残梦医术冠绝天下，连他都断言山中草药无力回天，旁人又何来指望？
　　顾千秋缩在石凳角落，双手紧紧交握。刺客世家出身的他，不怕江湖搏杀、不怕兵刃相向，唯独畏惧庙堂之上的阴诡算计、无声倾轧。那是比刀光剑影更让人窒息的牢笼。他嘴唇翕动几下，终究只是怯怯看向江若见，眼底满是挣扎，终究没说半句反对之言。
　　沈辞树立在人群后侧，白衣被山风拂动，面上依旧是温和淡然的模样，仿佛只是旁观这场两难抉择，但他却悄悄挪到了姐妹二人身后。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心绪，温声开口：“我知晓诸位顾虑，可若见姑娘性命垂危，实在耽误不起。帝王有心算计也好，借机要挟也罢，总得试过，才不算辜负。”
　　梦浮生看了他一眼，青衫微动，眼底掠过一丝深意。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在怀抱小妹的女子身上。
　　江若初低头，望着怀中人儿毫无血色的小脸，昔日执掌武林、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动摇的心神，此刻乱作一团。
　　八年归隐，她卸去盟主锋芒，斩断江湖纠葛，只想守着身边人安稳度日。她太了解谢景炀，这位帝王表面贤明，内里凉薄狠戾、猜忌成性。当年她急流勇退，便是不愿被皇权裹挟，沦为朝堂棋子。如今为了妹妹，偏偏要主动踏入那座樊笼。
　　可她不能放弃。
　　这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妹，是她护了十几年的软肋。
　　良久，江若初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温柔被一层沉毅取代，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我下山。去京城求药。”
　　“阿姐！”江若安急声唤道。
　　“盟主……”众人也面露急色。
　　“我一人前去便可。”江若初抬手压下众人话音，语气坚定，“你们留在此地守着山居，照看若见。我只身入京，见机行事，只求取来丹药，救她性命。”
　　“不行！”众人异口同声否决。
　　沐清风上前一步，神色认真：“京城凶险，你一人孤身涉险，我们怎能安心？真要走，便一同走。八年相伴，从无独自前行的道理。”
　　“没错！”花似锦快步站到江若初身侧，挺胸道，“我陪你去！真要是那皇帝敢刁难，我便是硬闯皇宫，也护你周全！”

　　晏残梦背起身侧药囊，淡淡道：“我随行。一路路途遥远，山林瘴气、市井杂症皆需提防，有我在，至少能保众人一路无虞，也能随时照看若见。”
　　顾千秋咬了咬下唇，慢慢站起身，虽面色发白，脚步却稳稳挪到队伍之中：“我……我也去。大家去哪，我便去哪。”他怕朝堂，怕算计，可更怕与家人分离。
　　梦浮生捋了捋袖摆，轻叹一声：“罢了，天命如此，避无可避。我通晓朝野旧事、机关门道，同行一路，也能多几分筹谋，避开陷阱。”
　　江若安攥紧拳头：“我也去！我能干活，能帮忙！”
　　一时间，人人决意相随，无一人愿意独留青山。八年情谊，早已胜过生死，休戚与共，不离不弃。
　　沈辞树望着眼前众志成城的一幕，心口又是一窒。他默默敛去所有情绪，浅笑道：“既然大家心意相通，我自然也一同前往。路上多个人，便多一份照应。”
　　江若初见众人执意相伴，眼眶微热。她知这群家人性情，一旦抉择，便不会回头。她不再推辞，轻轻将怀中江若见打横抱起：“先把若见安置回房静养，我们连夜收拾行装。待明日天光大亮，便启程下山。”
　　众人应声，各司其事。
　　沐清风转身进了伙房，开始连夜烤制干粮、分装熟食，路途遥远，吃食必须备得充足；晏残梦回到药圃，尽数采摘常用草药，分门别类装入药囊，又连夜调配路上服用的固本汤药；花似锦去往几间卧房，整理衣物被褥，手脚麻利地收拾行囊；江若安与顾千秋一同清点山中存粮，锁好院门围栏；梦浮生立于院中空地，闭目推演前路吉凶，眉头始终紧锁。
　　夜色渐渐浸染山峦，清遥山褪去白日的鲜活热闹，陷入一片忙碌的沉寂。屋舍之内灯火点点，映着一道道忙碌的身影。
　　谁都明白，此番下山，便是告别八年安稳桃源。前路是刀山火海，是帝王布下的天罗地网，可为了怀中沉睡的少女，他们别无选择。
　　夜半时分，山间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深山的静谧。
　　马蹄声停在山居院门外，紧接着，一道高亢的传喝声穿透夜色，落入院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大靖天子御使驾到——奉陛下口谕，面见江若初及一众隐士！”
　　院内众人动作齐齐一顿，神色骤变。
　　来得这样快。
　　众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他们方才才定下启程之心，京城的使者竟已千里迢迢追到清遥山。显而易见，那位深宫之中的帝王，从始至终，都将他们的行踪、心思，算计得一清二楚。
　　江若初将江若见安稳放在床榻之上，为她掖好被角，转身推门而出。其余七人紧随其后，并肩立在庭院之中。
　　木门缓缓打开，门外夜色深沉，数名身着宫装、腰佩长刀的侍卫分列两侧，气势肃然。正中央站着一名锦衣内侍，面色倨傲，手中捧着明黄绢帛，目光扫过院内众人，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江若初，”内侍尖细的声音在山间回荡，“陛下知你隐世清遥山多年，亦知晓令妹身染顽疾，命咱家前来传口谕。”
　　他顿了顿，抬着下巴，一字一句宣读帝王指令，字字句句皆是拿捏人心的算计：
　　“朕宫中存有九转还魂丹，可根治令妹沉疴，保她一世安康。丹药唯有一颗，朕愿以此丹相赠。但天下没有白得的恩典，今前朝遗宝浮华令遗失多年，此物干系重大，唯你等八人联手，方能深入绝地寻回。”
　　“若尔等愿领旨出山，替朝廷寻回浮华令，功成之日，丹药奉上，朕既往不咎，还诸位自由，许你们重回清遥山，永世不受打扰。若是执意拒旨——”
　　内侍话锋一转，语气冷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那九转还魂丹，便永远留在深宫。令妹的性命，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话音落下，夜风呼啸穿院，吹得灯火摇曳。
　　谢景炀连假意周旋都懒得做，直接摊开底牌：寻令，便给药救人；拒之，便眼睁睁看着至亲离世。
　　赤裸裸的胁迫，将八人逼至绝境。
　　江若初立于最前，青衫在夜风里猎猎微动。昔日武林盟主的凛冽气场，在沉寂八年之后，缓缓重新浮现。她望着门外倨傲的内侍，又回头望了一眼卧房方向，那里躺着她奄奄一息的妹妹。
　　片刻之后，她缓缓抬眼，声音沉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然：
　　“草民，接旨。”
　　“我等愿下山寻回浮华令，只求陛下信守承诺，赐下丹药，救我妹妹性命。”
　　锦衣内侍闻言，脸上露出得意的笑意，将明黄绢帛递上前：“这便对了。三日后，京城城外驿站会合，逾期不候。望诸位莫要负了陛下一番‘美意’。”
　　说罢，内侍不再多言，转身翻身上马，一众宫卫紧随其后，马蹄声再度响起，渐渐消失在山林夜色之中。
　　院门重新合上，将外界的皇权威压暂时隔绝在外，却隔不住满院沉郁。
　　屋内灯火摇曳，映着八道身影。
　　江若初望向远山沉沉的夜色，低声道：“休整两日，两日后，我们启程赴京。”
　　无人反对。
　　山风呜咽，似在叹息桃源将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