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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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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雪停了,天还是灰的,但云层薄了一些,透出一点若有若无的光。
林钦本来打算在宿舍睡到中午,但苏晚一早就回家了——她家在本镇,每周末都回去。宿舍里只剩下林钦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她躺到九点,实在躺不住了,起来洗漱,穿好衣服,出门。
扎尕那的周六很安静。主街上没什么人,杂货铺开了门,老板在门口扫雪,扫帚刮过石板的声音吱呀吱呀的。面馆里飘出牛肉汤的香味,老板娘在擦桌子,看见林钦经过,隔着玻璃窗朝她笑了笑。
林钦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脚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岔路口。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拐进了柊正家那条巷子。
她不是第一次来了。之前送橘的毯子来过一次,还笔记本来过一次,但都是站在门口,把东西递给他就走了,没有进去过。
这一次她走到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敲了敲。
“来了。”里面传来柊正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门开了。柊正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棉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手是湿的,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围裙?他穿着围裙,深蓝色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个结。
“你怎么来了?”他问。语气不是惊讶,也不是不欢迎,就是单纯地问。
“没事做。”林钦说,“路过。”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的意思大概是“你也开始说路过”了,但他没说出口。他侧了侧身,把门推开一点。
“进来。”
林钦第一次进他的家,之前猫在门口接过东西。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只橘猫——橘——正趴在沙发靠背上,看见林钦,耳朵动了一下,没有跳下来,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她。
“它懒了。”柊正说。
“被你养懒的。”
“嗯。”
厨房的门开着,林钦瞥了一眼,看见灶台上放着锅,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的。阳台上晾着东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些湿漉漉的布料照得半透明。
“你在洗衣服?”林钦问。
“嗯。”柊正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还有床单。”
林钦走到阳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阳台不大,晾衣架上挂着几件衣服——校服衬衫、灰色毛衣、毛巾,还有一条床单,浅蓝色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很薄的帆。床单下面,一双洗干净的球鞋并排放在地上,鞋带拆下来挂在旁边,也在滴水。
阳光照在这些东西上面,水珠在布料上亮晶晶的,一颗一颗,像很小的玻璃珠。
“你洗了好多。”林钦说。
“周末没事。”柊正走到阳台上,把床单的一角拉平,“一个人住,这些东西都得自己来。”
林钦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把床单拉平之后,又检查了一下衬衫的领子有没有皱,把毛巾重新挂了一下,让它们不要叠在一起。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风吹过来,床单鼓起来,遮住他的脸,然后又落下去。他的头发被风弄乱了,他没有理,继续挂衣服。
林钦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
洗衣服,晾床单,把衬衫的领子拉平。这些事情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当你看着另一个人在做它们的时候,你会觉得生活是具体的,是可以用手摸到的。
“要我帮忙吗?”林钦问。
柊正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会晾衣服?”
“这有什么不会的。”
她把袖子卷起来,走到阳台上,从他手里拿过那只湿漉漉的毛衣。是灰色的,很轻,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滴着水。她抖了一下,找到衣架,把毛衣撑开,挂在晾衣杆上。
“挂反了。”柊正说。
“哪里反了?”
“领口朝下会变形。”
林钦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是反的。她把毛衣取下来,翻了个面,重新挂上去。
“这样?”
“嗯。”
她挂完毛衣,又拿了一条毛巾。毛巾很软,洗过很多次了,边角有一点起毛。她把毛巾对折,搭在晾衣架上,拉平。
阳光落在她手背上,暖暖的。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滑,凉凉的。
两个人在阳台上挂了一会儿衣服。谁都没说话,只有衣架碰在晾衣杆上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很轻,很好听。
挂完最后一件,柊正把盆里的水倒了,把盆放回浴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干毛巾。
“擦手。”他递给林钦。
林钦接过来擦了手,毛巾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像冬天。
“你饿不饿?”柊正问。
“还好。”
“我煮了粥,还有昨天的剩菜。”
他说着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林钦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厨房不大,灶台擦得很干净,调料瓶子按高矮排好,油盐酱醋各归其位。冰箱里东西也不多——一盒鸡蛋,半棵白菜,一小碗剩菜,还有一包冻着的肉。
“你每天都自己做饭?”林钦问。
“嗯。”
“一个人吃?”
“嗯。”
柊正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白菜,又从柜子里取出一把面条。
“吃面吧。”他说,“粥早上喝过了。”
“好。”
他在灶台前忙起来。先烧水,水开了下面条,用筷子搅了搅。另起一个锅,倒油,打鸡蛋,鸡蛋在热油里滋啦一声响,边缘很快变成金黄色。他把鸡蛋翻了个面,煎到半熟,盛出来。然后用锅里剩下的油炒白菜,白菜切得很细,下锅一炒就软了,加了一点盐和酱油,香味一下子就出来了。
林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动作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不像做饭的新手。煎蛋的时候会侧着头看火候,白菜炒好了会尝一下咸淡,煮面的水沸了会用筷子搅一搅防止粘在一起。
这些动作都很普通。但林钦看得很认真。
她想起在衡城的时候,她也进过厨房。那个人——她不想提名字——也给她做过饭。但那是不一样的。那个人做饭的时候会炫耀,会问“好吃吗”,会拍照发出去,像是在展示什么。但柊正不一样。他做饭的时候很安静,像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不是为了给谁看,就是为了让她吃一碗热的面。
面煮好了。柊正把面捞进两个碗里,浇上炒白菜的汤汁,把煎蛋盖在最上面,撒了一点葱花。
林钦端着两碗面走到客厅,在茶几上放好。茶几不大,铺着一块深色的桌布,边角压着一本杂志。橘从沙发靠背上跳下来,蹲在茶几边上,仰着头看她们。
“你不能吃,咸的。”柊正端着自己的那碗过来,对猫说了一句。橘“喵”了一声,在他脚边蹭了蹭,然后跳回沙发上,开始舔爪子。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面。
面很烫,林钦吹了好几口才敢吃。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白菜的甜和酱油的咸混在一起,煎蛋的蛋黄是溏心的,戳破之后流进汤里,汤变得更浓了。
“好吃。”林钦说。
“嗯。”
“你经常做面?”
“冬天的周末会做。”
“为什么?”
“天冷,吃面暖和。”
林钦低下头,又吃了一口。面汤的热气扑到脸上。
吃完面,柊正收了碗,去厨房洗。林钦想帮忙,被他说了一句“你是客人”,就只好坐在沙发上,摸着橘的背。
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碰碗的声音。橘在她腿上翻了个身,露出白色的肚皮,用爪子拍她的手。
“它真的很懒。”林钦朝厨房喊了一句。
“嗯。随我。”
林钦笑了一下。
她环顾了一圈客厅。沙发旁边有一个小书架,上面摆着几本书,有教材,有小说,还有一本翻得很旧的菜谱。书架最上面一层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照片——两个人,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男孩,站在一棵树下,笑得很开心。
林钦看了一会儿,没有问。
厨房的水声停了。柊正走出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看见她在看那张照片,脚步顿了一下。
“你妈妈?”林钦问。
“嗯。”
“现在呢?”
“不在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去了别的地方。”
林钦没有追问。她把橘抱起来,放在沙发靠背上,站起来。
“我帮你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吧。”她说。
“不用,还湿着。”
“那我帮你把地板擦一下,刚才滴水了。”
“不用。”
“那我能做什么?”
柊正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成浅浅的棕色。她说“我能做什么”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是在客套,是真的想帮忙。
“你坐着。”他说。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柊正家的阳台上,床单还在风里飘,浅蓝色的,像一面很薄的帆。衬衫和毛巾挂在旁边,被阳光照得发亮。白球鞋摆在门口,整整齐齐。
林钦转过身,继续往回走。
风还是冷的,但她的手不冷。手套没戴,但他织的那只放在口袋里,暖暖的,像装着一个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火炉。
她走回宿舍,推开门。
宿舍里很安静,苏晚还没回来。暖气片嗡嗡地响,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很小。
林钦坐在床边,把那只歪大拇指的手套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枕头边上。
然后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是今天下午的画面——他穿着围裙在厨房里煎蛋,她站在阳台上挂衣服,他给她做面。这些事情很小,小到不值一提。
但她觉得,这就是她想过的日子。
没有轰轰烈烈也不惊天动地。是一起晾衣服,一起吃面。橘趴在沙发靠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