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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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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雪下下停停,有时候早晨推开窗,整个世界白得晃眼;有时候云层裂开一条缝,露出一小块洗旧衬衫一样的蓝。
林钦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出门。
苏晚开始用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眼神看她,但什么也没说,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山坡上的草已经完全被雪盖住了,只有几丛高的还露着一点枯黄的尖,在风里瑟瑟地抖。那几棵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丫上挂了雪,看起来像开了一层白花。
林钦到山坡的时候,柊正已经到了。
他站在那棵树下,手插在口袋里,围巾裹得很严实。看见她来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副手套。深灰色的,毛线的,针脚很密,但仔细看能看出不太均匀——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松,像织的人还不太熟练。
“给我的?”林钦问。
“嗯。”
她接过来,翻看了一下。手套的指尖部分有一点点歪,大拇指的位置好像也不太对,但能看出来织的人花了很长时间。
“你织的?”林钦抬起头看他。
“买的。”他说。
“骗人。买的不会这么歪。”
柊正没说话,把视线移向远处。耳朵慢慢红了。
林钦把手套戴上。不大不小,刚好合适。里面有一层薄绒,很暖和。
“你什么时候织的?”她问。
“没有。”
“柊正。”
他沉默了几秒。
“……晚上。”
“晚上不睡觉?”
“猫要喂。喂完睡不着。”
林钦想说点什么,但喉咙有点紧。她想说“你不用给我织”,想说“你晚上要睡觉”,想说“谢谢”。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套往上拽了拽,把手指完全包进去。
真暖和。
“合适吗?”柊正问。
“还行。”林钦说,“就是大拇指有点歪。”
“……那你别戴了。”
“谁说不戴了。歪的我也戴。”
柊正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心跳。
风从山坡下面吹上来,把枯草吹得沙沙响。林钦把手插进口袋里,手套的口袋,暖暖的,像握着一杯刚倒的热水。
预备铃响了。
“走吧。”柊正说。
两个人并肩走下山坡。
上午第二节课是数学课。
“林钦,你上课戴手套干嘛?”
“冷。”
“暖气开着呢。”
“我手冷。”
苏晚看了一眼她手上那副歪扭的手套。那一瞬间,苏晚的表情变了——从疑惑变成了“我懂了”。
“这是柊正给你织的?”
林钦没说话。
“天哪。”苏晚捂住嘴,声音压到最低,“柊正织的?柊正?他还会织东西?”
“小声点。”林钦说。
“你俩到底怎么回事?”苏晚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他都给你织手套了,你俩是不是——”
“不是。”
“那是什么?”
林钦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她是真的不知道。
她知道每天早上会去山坡,知道他在那里等她,知道他会带饭团,会带手套,会站在那棵树下,围着她织的围巾。她知道他会紧张,会耳朵红。
她知道这些。
但她不知道它们加起来等于什么。
午休的时候,林钦没有去食堂。
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趴在桌上,有点困,但睡不着。今天早上起得太早了——其实不用那么早,但她就是想早点去。到了山坡也不做什么,就是站在他旁边,看山,看雪,看云。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件事变成了每天最期待的事。
“林钦。”
她抬起头。
柊正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你怎么没去吃饭?”他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她桌上。
“不饿。”
“骗人。”他在她前面的座位上坐下来,面朝她,“你早上只吃了一个饭团。”
林钦愣了一下。她确实只吃了一个饭团。
对。
他当然知道。
柊正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保温盒,打开,是热粥。还有一盒小菜,腌萝卜和拌黄瓜,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他又拿出一把勺子,用纸巾擦了一下,递给她。
“吃。”他说。
林钦接过勺子,低头喝了一口粥。还是烫的,熬得很稠,米粒都开花了。和白粥不太一样——里面有切成碎末的姜,很细很细,几乎尝不出来,但吃到的时候有一点暖。
“你做的?”她问。
“食堂打的。”
“食堂的粥不放姜。”
柊正没说话,把视线移向窗外。
林钦低下头,一勺一勺地喝。粥很暖,姜味一点一点地从胃里往全身扩散,像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盏很小的灯。她喝了大半盒,才停下来。
“吃不下了。”她说。
“再吃两口。”
“真的吃不下了。”
柊正看了她一眼,把保温盒盖好,放回塑料袋里。
林钦看着他做这些事——把勺子擦干净,把塑料袋系好,放到她桌角不会碰倒的地方。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遍。
“柊正。”
“嗯?”
“你中午吃了吗?”
他没有回答。
林钦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你没吃饭。”林钦说。
柊正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点被抓到的心虚。
“我不饿。”他说。
“骗人。”林钦说。
她坐下来,和他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课桌。
“柊正,你下次再给我带饭,自己先吃。不然我也不吃了。”
柊正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说。
下午的课林钦听得很认真。
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林钦收拾东西准备走。
她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苏晚从后面追上来。
“林钦,等等。”
“怎么了?”
苏晚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一件事。
“林钦,你知不知道柊正以前……”苏晚停顿了一下,“没什么。”
“什么?”
“没什么,我先走了。”苏晚挥了挥手,快步走开了。
林钦站在走廊上,看着苏晚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柊正以前”后面是什么?
她没有问。不是不想知道,是觉得不应该从别人嘴里知道。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柊正站在那里。不是等她——他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写什么。看见她出来,他把本子合上,夹进胳膊底下。
“今天不去山坡?”林钦问。
“太冷了。风大。”
“那你怎么还站在这儿?”
柊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很小的布袋子,浅灰色的,口上系着一根绳子。林钦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包东西,用油纸包着的。她拆开油纸,是一块饼干。不是商店里卖的那种,是手工做的,形状不太规则,边缘烤得有点焦。
“你做的?”她抬头。
“买的。”
“又在骗人。”
柊正没说话,把本子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夹着。
林钦咬了一口饼干。甜的,但不是太甜,里面好像加了燕麦,嚼起来脆脆的。第二口咬下去的时候,她咬到了一颗很小的核桃碎。
“好吃。”她说。
柊正“嗯”了一声。
林钦看着他。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边缘,像被谁打翻了颜料。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柊正停下来。
“到了。”他说。
“嗯。”
林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柊正。”
“嗯。”
“手套,粥,饼干。”林钦说,“你做的这些,我都记着呢。”
柊正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围巾照成浅灰色,把她的手套照成同一个颜色。
“不用记。”他说。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还会有。”
他说完转身走了。布袋子里的橘叫了一声,细细的,被风带走了。
林钦站在原地,把那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因为还会有。”
还会有。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手套的口袋,暖暖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歪歪的大拇指,忽然觉得那不是歪的。那是一个不太会织东西的少年,花了很多个喂猫睡不着的夜晚,一针一针给她织出来的。
歪的也很好看。
林钦转身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她发现自己在哼歌。不知道什么调子,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就是嘴巴自己动的。
宿舍里,苏晚已经回来了,正在书桌前写作业。看见林钦进来,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落在她手上。
“手套还戴着呢?”
“嗯。”
“吃饭了吗?”
“吃了。”林钦顿了一下,“柊正给我带了粥。”
苏晚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她放下笔,转过身,用一种很认真的表情看着林钦。
“林钦,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柊正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林钦脱手套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是好人。”她说。
“他是好人,”苏晚点点头,“但他不会给所有人织手套、熬粥、做饼干。他跟人说话都嫌累。”
林钦把手套脱下来,放在桌上。一只大拇指歪的,一只指缝撑开的。并排放在一起,像两只小小的、笨拙的、不会说话的动物。
“我知道。”林钦说。
苏晚看着她的表情,没有再问了。她转回去,继续写作业。
林钦坐在床边,把那块饼干剩下的最后一口吃完了。很甜。她舔了一下嘴唇,发现嘴角是弯的。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
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慢慢地、撒着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