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尕那》GrapefruitLover

9、第 9 章

　　学校组织郊游的消息是周一早自习的时候宣布的。

　　班主任陈老师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说这周六去枫谷，当天往返，早上七点出发，下午四点回来。自愿报名，每人交三十块钱车费，午饭自备。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苏晚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林钦你去不去？”

　　“去。”

　　“那我跟你一起！”

　　林钦往后看了一眼。柊正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在写什么，好像没在听。

　　课间的时候，林钦去走廊尽头的窗台给那盆多肉浇了点水。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你去吗？”她问，没转身。

　　“去哪？”

　　“郊游。”

　　柊正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盆多肉。叶子比上周胖了一点，绿得很精神。

　　“你去吗？”他反问。

　　“去。”

　　“那我也去。”

　　很简单的对话。但林钦把水管浇回窗台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周六早上，林钦五点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要带什么。最后她装了一瓶水，一包饼干，一个橘子，把书包拉好。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大巴已经到了。白色的车身，上面印着学校的名字，发动机嗡嗡地响。已经有十几个人在车门口排队了。

　　林钦往四周看了一眼，没看见柊正。

　　上车之后，车厢里越来越热闹。有人带了零食在分，有人在讨论到了之后要先去哪里，有人在用手机放歌。

　　林钦看着车门。

　　最后一个上来的是柊正。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棉服，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看起来有点沉。他上车之后站在过道上，目光扫了一圈。几乎所有的双人座都有人了，只剩下林钦和苏晚后面那一排，还有一个单人座。

　　林钦看着他，他看着她。

　　然后他走过来，在林钦和苏晚后面那一排坐下来。

　　林钦把头转向窗外。车窗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她用手指画了一下，露出一小条透明的玻璃。外面的天还没全亮，灰蓝色的，远山的轮廓很模糊。

　　大巴开动了。

　　发动机的声音很大，车厢里的人在聊天，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林钦靠在座椅上，感觉车轮碾过路面的震动从后背传上来。

　　她想知道他在干什么。

　　但这是很蠢的念头——就坐在后面一排，能干什么？大概也在看窗外，或者在看书，或者在发呆。

　　她忍了两分钟，没忍住。

　　她把手从座椅旁边伸过去，手指在后排座椅的侧面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

　　过了两秒，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在她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咚。

　　就一下。

　　林钦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手背上被他敲过的地方，有一点点痒。她把那只手握成拳头，塞进口袋里。

　　“你干嘛呢？”苏晚凑过来，小声问。

　　“没干嘛。”

　　“你刚才把手伸到后面去了。”

　　“够东西。”

　　“够什么？”

　　林钦没回答。苏晚看了她一眼，笑了，那种“你骗谁呢”的笑。

　　大巴开了将近两个小时。

　　出了扎尕那之后，路两边的风景变了。不再是灰白色的石头房子和枯草坡，而是越来越多的树——松树，杉树，一棵一棵的，密密地长在山坡上。雪还没化完，树冠上挂着白色的雪，树根下面是深褐色的泥土和枯叶。

　　林钦一直在看窗外。

　　快到的时候，车停下来等一个红灯。她终于鼓起勇气，转过头，从座椅的缝隙里看了一眼。

　　柊正也在看窗外。

　　枫谷到了。

　　是一个山谷，两边是山，中间一条小溪，溪水结了冰，但冰下面能看见水流，亮晶晶的。溪边有一片平地，铺着碎石子，有几张石桌石凳，旁边立着一块木牌，写着“枫谷”两个字。

　　陈老师站在车门口说：“自由活动，下午两点在这里集合。注意安全，别往山上跑太远。”

　　同学们呼啦一下散开了。有人往溪边走，有人往山上爬，有人直接在石桌旁边坐下来开始吃零食。

　　苏晚拉着林钦的手：“我们先去那边看看——”

　　“你先去。”林钦说。

　　苏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后面，露出一个“哦——我懂了”的表情，自己跑开了。

　　林钦站在原地，等柊正下车。

　　他最后一个下来，背上那个深蓝色的双肩包，站在车门边，往四周看了一圈。

　　“你来过吗？”林钦问。

　　“没有。”

　　“我也没来过。”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风从山谷里灌进来，比扎尕那的风小一些，但更湿，带着松树和泥土的味道。

　　“往哪走？”柊正问。

　　林钦指了指溪边的方向：“先往那边看看。”

　　两个人沿着溪边走。溪边的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柊正走在前面，林钦跟在后面。他走得慢，她也走得慢。他停下来看冰下面的水，她也停下来看。

　　“有鱼。”柊正说。

　　林钦蹲下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冰下面确实有一条很小的鱼，灰黑色的，尾巴一摆一摆的，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

　　看了一会儿鱼，又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溪边的大路到了尽头，变成一条更窄的上山路。林钦停下来，看了看山上。

　　“上去？”

　　柊正抬头看了一眼，没回答，先迈了步子。

　　林钦跟上去。

　　上山的路更难走，碎石多，有的地方还有残雪，踩上去滑滑的。林钦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稳了再迈下一步。柊正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她一眼，见她跟上了，就继续走。

　　走了大概五分钟，林钦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一滑。

　　“啊——”

　　她本能地伸手去抓旁边的树枝，但没抓到。身体往后倒的那一瞬间，一只手从前面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没有回头，不知道他怎么看见的。但他就是看见了，而且抓住了。

　　林钦站稳了，心还在咚咚咚地跳。

　　“没事吧？”柊正问，还是没有回头。

　　“没事。”

　　他松开她的手腕，继续往前走。

　　林钦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围巾在风里轻轻飘，深灰色的，针脚不太均匀。他的步伐还是一样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的手腕上还留着一点他的温度。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

　　走了又大概十分钟，到了一个小平台。不大，站两三个人就满了。从这里往下看，能看见整个山谷——溪流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在阳光下亮闪闪的，石桌石凳小得像积木，同学们的身影散在各处，看不清是谁。

　　“好看。”林钦说。

　　柊正站在她旁边，把手插在口袋里，也在看。

　　“你书包里装的什么？好沉。”林钦问。

　　柊正没说话，把书包拿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保温盒。粉色的，盖子上贴着一张小熊贴纸。

　　“……你买的保温盒？”

　　“超市买的。”柊正说，“给你装吃的。”

　　林钦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切好的水果——苹果、橙子、草莓，一块一块的，码得整整齐齐。草莓蒂都摘掉了，苹果泡过盐水，没有变色。

　　“你什么时候切的？”

　　“早上。五点半。”

　　林钦看着那一盒水果，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想起自己书包里那包超市买的饼干和那个橘子，觉得有点丢人，把保温盒盖好，抱在手里。

　　“谢谢。”她说。

　　“不用谢。”

　　他从书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这次是两个饭团，用保鲜膜包着的，海苔有点潮了，但还是很完整。

　　“给你的。”他说。

　　“你不吃？”

　　“带了两个。”

　　林钦接过来。饭团还是温的，说明他从出门就一直捂在书包里。

　　两个人坐在平台边上的石头上，吃着饭团，看山谷。风从下面吹上来，把林钦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她用手按住，但一松手就又飞起来。

　　柊正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皮筋，递给她。

　　“你还带皮筋？”林钦接过来说。

　　“早上看见你头发没扎。”

　　林钦愣了一下。她今天确实忘了带皮筋，头发一直散着，被风吹得很烦。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她低下头，把头发扎起来。

　　“好看吗？”她问。

　　柊正看了她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嗯。”

　　林钦低下头，咬了一口饭团。

　　吃完饭团，她把保温盒里的水果也吃了一半。草莓很甜，苹果脆脆的，橙子剥得很干净，一点白色的筋都没有。她吃了两块，把保温盒递给他。

　　“你也吃。”

　　“我吃过了。”

　　“骗人。你早上五点半起来切水果，哪有时间吃早饭。”

　　柊正没说话，拿起一块苹果，慢慢吃了。

　　“甜吗？”林钦问。

　　“嗯。”

　　“哪个甜？”

　　“苹果。”

　　“草莓也很甜，你尝一个。”

　　柊正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

　　“甜。”他说。

　　林钦低下头，把保温盒盖好，抱在怀里。

　　山谷里的风一直在吹。远处的山脊上有一片云，被风拉成一条长长的白色丝带。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

　　“柊正。”

　　“嗯。”

　　“你以后别给我带这么多了。”

　　柊正转过头看她。

　　“你背这么重的书包走山路，”林钦说，“太累了。”

　　柊正看了她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她心跳加速的话。

　　“不累。”

　　他说。

　　“给你带东西，不累。”

　　风把这句话吹到林钦耳朵里。她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远处的山。但她知道自己的耳朵是红的，而且她知道他看得到。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听见山下的哨子声——集合了。

　　回到大巴上的时候，苏晚一上车就靠着窗户睡了，头一点一点的。

　　车开了。发动机嗡嗡地响，车厢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睡着了。

　　林钦没有睡。

　　她把保温盒放在腿上，手指摸着盖子上的小熊贴纸。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把手伸到座椅后面，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在她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咚。

　　车在山路上开着，窗外的阳光忽明忽暗，落在两只手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