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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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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林钦每天早上都去山坡。
有时候柊正已经到了,有时候她比柊正早。谁先到就在树下等,等的时候什么也不做,就看山,看云,看镇子里的炊烟。风大的时候两个人都不说话,风小的时候偶尔说几句。
说的都是不重要的事。
比如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比如苏晚的板报被老师表扬了,比如橘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能在沙发上跳来跳去。
那天早上,风特别大。
林钦到山坡的时候,柊正还没来。她站在树下,把围巾裹紧,缩着脖子等。枯草被风吹得趴在地上,发出唰唰的声音。远处的山脊上压着一层厚厚的灰云,看起来快要下雪了。
等了大概五分钟,柊正来了。
他今天没有穿校服外套,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把半张脸都埋进去了。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早。”他说,声音闷在领子里,有点模糊。
“早。你拿的什么?”
柊正把布袋子放在地上,蹲下来打开。里面是一个小毯子,毯子里裹着橘。
橘从毯子里探出脑袋,眼睛圆圆的,看了看四周,打了个哈欠,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你怎么把它带来了?”林钦也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橘的背。毛比前几天厚了一些,摸起来更软了。
“朋友今天不在。”柊正说,“它一个人在家会叫。”
“邻居会投诉?”
“不是。”他顿了顿,“它叫的时候,我在学校也能听见。”
林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知道他不是在说真的听见——是心里能听见。那种感觉她懂,就像有些事情,你人在别处,但脑子一直绕回去,绕回去,绕不出去。
她把橘从毯子里抱出来,放在膝盖上。橘踩了踩她的腿,找到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闭上眼睛。
风从山坡下面灌上来,吹得林钦的头发满脸都是。她低下头,把头发别到耳后,继续摸猫。
柊正蹲在她旁边,没有站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树下,中间隔着一只猫。
“林钦。”柊正忽然开口。
“嗯?”
“你那天说,衡城很好,是你不好。”
林钦的手指在橘背上停了一下。
“我听见了。”他说。
林钦没说话,低下头看着橘。橘在睡觉,肚子一起一伏的,很慢,很安稳。
“不是的。”柊正说。
林钦抬起头看他。
他没有看她,在看远处。风把他的刘海吹起来,露出额头。他的表情还是那种很平的、看不出情绪的表情,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不是你的错。”他说。
林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来扎尕那以后,没有人问过她为什么来。苏晚没问,校长没问,陈老师没问。大家都当她是一个普通的转学生,从别的地方来的,仅此而已。她以为这是她想要的——不被追问,不被探究,把那团揉皱的纸永远关在抽屉里。
但现在,柊正说了这句话。
“不是你的错。”
他说的时候没有看她,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他早就确定了的事情。
林钦低下头,看着橘。
眼眶有点热。
“你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说,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
“不知道。”柊正说,“但肯定不是你的错。”
“你怎么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会给猫让围巾。”他说,“会问它有没有名字。会把饭团吃完,把油纸叠好放进口袋。”
林钦抬起头看他。
他还是在看远处。但耳朵是红的。
“一个这样的人,”他说,“不会做错什么。”
风忽然大了起来,把枯草和碎雪卷起来,打在脸上。林钦眯着眼睛,把橘往怀里拢了拢,不让风把它吹着。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了一句。
“柊正。”
“嗯。”
“你也没吃早饭吧。”
他没回答。
“你每次都给我饭团,说自己吃过了。”林钦说,“但你口袋里根本没有自己的那一份。”
柊正转过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点被抓到的心虚,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她不认得,但她知道那不是心虚。
“明天带两个。”他说。
林钦忍不住笑了。
“你还想有明天?”
柊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她伸出手。
林钦看着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点薄茧。她不知道那是写字磨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去握。
她把橘放进他怀里,自己抱着膝盖站起来。
“走了。”她说,“要迟到了。”
柊正“嗯”了一声,把橘裹进毯子里,放进布袋子,拎起来。
两个人走下坡的时候,林钦走前面,柊正走后面。
走到坡底,林钦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柊正。”
他停下来,看着她。
“那条围巾,”林钦说,“你说不能要。为什么?”
柊正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布袋子。橘在袋子里动了一下,发出细细的叫声。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因为要了,”他说,“就不想还了。”
林钦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谁让你还了?”
风把这句话吹到柊正耳朵里。他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把那句话听进去了。
林钦转身继续走。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他在后面。
他能听见她说的每一句话。她也能听见他踩在雪地里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顿一下,再重新开始。
像在数什么。
又像在等什么。
上午的课林钦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坐在座位上,课本摊开着,眼睛看着黑板,但脑子里一直在转。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把脸埋进围巾里。围巾是深灰色的,起球的那条。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本来想换一条,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拿了这条。
围巾贴着脸颊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不,没有残留。那是好几天前的事了,他拿过的温度早就散了。但她觉得还在。
苏晚在旁边写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林钦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怎么了?”苏晚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没什么。”
“你脸好红。”
“热的。”
“暖气没开啊。”
林钦没说话,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然后她发现苏晚正用一种“你继续编”的表情看着她。
“你俩今天早上又去山坡了?”
林钦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给你带饭团了?”
“嗯。”
“你是不是喜欢他?”
林钦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
苏晚看着她,表情从“你继续编”变成了“你骗谁呢”。但她没有追问,转回去继续写笔记,只是在转身的时候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林钦有点心虚。
她不喜欢他。才认识不到一周,说了不到几十句话,怎么就能叫喜欢呢。
只是每天早上想去山坡看看他在不在。
只是想看看他今天围了什么颜色的围巾。
只是想知道他说的“不能要,因为还不回去”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不叫喜欢。
这叫——
林钦想不出一个词来形容。
她决定不想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林钦收拾东西准备走。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柊正的位置空了。书包不在,课本不在,人也不在。
她走出去,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前。窗台上的绿植换了新的,不知道是谁放的,是一盆小小的多肉,胖乎乎的,绿得很精神。
她站在窗前,往山坡那边看了一眼。
山坡上没有人。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见柊正站在路灯下。
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写什么。笔动得很快,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算一道很难的题。
林钦走过去,他没有抬头。她走到他旁边,他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在写什么?”林钦问。
“笔记。”他说完把本子合上,夹进胳膊底下。
“什么课的笔记?”
“数学。”
“给我看看?”
他把本子往胳膊底下夹得更紧了一点。
“不要。”
林钦觉得他有点奇怪。看笔记而已,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但她没有追问,因为他的耳朵又开始红了。这个反应她见过好几次——每当他不想让她知道什么的时候,耳朵就会先出卖他。
笔记里写的肯定不是数学。
“你今天去朋友家接橘吗?”林钦问。
“嗯。它腿好了,朋友说可以接回来了。”
“那你还把它送回去吗?”
柊正想了想。
“不送了。”他说,“我自己养。”
“你一个人养?”
“嗯。它在家等我,我会想早点回去。”
林钦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会想早点回去”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她忽然有点羡慕那只猫。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我先回宿舍了。”林钦说。
“嗯。”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柊正。”
“嗯?”
“明天早上山坡见。”
他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林钦转身走了。这一次她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不是猜的,是感觉到了。像冬天你站在外面,身后有一个人,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你背上,暖的,像很小的一团火。
她加快脚步,走进宿舍楼,上了三楼,推开门。
苏晚已经回来了,正躺在床上看杂志。看见林钦进来,她放下杂志,坐起来。
“林钦,你脸好红。”
“热的。”
“暖气真的没开。”
“……”
苏晚笑了,倒回床上,把杂志盖在脸上。
“林钦,”她的声音从杂志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你是不是恋爱了?”
林钦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保温杯,拧开盖子,又拧上。
“没有。”她说。
“那你脸为什么红?”
“我说了,热的。”
“那你为什么笑?”
林钦愣了一下,走到镜子前看了一眼。
她的嘴角是弯的。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从校门口见到他的时候就开始了,可能从他说“会想早点回去”的时候就开始了,可能更早——早到今天早上在山坡上,他说“不是你的错”的时候就开始了。
她用手揉了揉脸,想把那个笑揉掉。
但揉不掉。
她坐下来,打开笔记本,想写作业。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看见了自己之前涂掉的两个字——柊正。
涂掉了,但还看得见。
铅笔的痕迹,很浅,但擦不干净。
林钦把笔记本合上,放到一边。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
很小,很轻。
她看着那些雪落在窗台上,一片一片,慢慢积起来。
像什么东西在心里一点一点地堆。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