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尕那》GrapefruitLover

5、第 5 章

　　林钦到山坡的时候，柊正已经到了。

　　他站在昨天那棵树下，还是那个位置，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围巾裹得很严实。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漫出来，把整片山坡染成淡淡的金色。他的脸有一半在光里，有一半在阴影里，像一幅明暗分明的素描。

　　林钦走过去的时候，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你几点来的？”林钦问。

　　“刚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围巾上面露出的那截鼻尖是红的。林钦看了一眼就知道他在撒谎——刚到的人鼻尖不会冻成那样。

　　但她没有拆穿。

　　“你吃早饭了吗？”她问。

　　柊正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个饭团，用保鲜膜包着的，海苔有点潮了，但还是很完整。

　　“食堂的，多拿了一个。”他说。

　　林钦接过来，捏了捏。饭团还是温的，说明他从食堂出来没多久。

　　“你吃了吗？”

　　“吃了。”

　　林钦撕开保鲜膜，咬了一口。里面是梅子馅的，酸酸的，和米饭的甜混在一起，意外地好吃。她嚼着饭团，看着山坡下面的镇子。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见灰白色的屋顶、结了冰的小河、那座木桥，以及更远处的旧建筑圆顶。炊烟从几个屋顶上升起来，细细的，笔直的，被晨光染成了淡金色。

　　“扎尕那早上很好看。”林钦说。

　　“嗯。”

　　“你每天都来这里吗？”

　　柊正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视线，看向远处。

　　“最近是。”他说。

　　“以前不是？”

　　“以前不知道这里。”

　　林钦咬着饭团，想了想他这句话的意思——以前不知道这里，所以不来。最近知道了，所以每天都来。那他怎么知道这里的？

　　话到嘴边，她没有问。因为答案她好像已经知道了。

　　风从山坡下面吹上来，比昨天小了很多，只是轻轻地把枯草吹得沙沙响。远处那几棵树在晨风里微微摇晃，光秃秃的枝条在天空的背景上画着细细的线条。林钦吃完了饭团，把保鲜膜叠好，塞进口袋里。她站着，他站着，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跟他在一起，安静就像这山坡上的风一样自然——它在或者不在，都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柊正。”林钦忽然开口。

　　“嗯？”

　　“你来扎尕那多久了？”

　　他看了她一眼，好像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

　　“一直都在。”他说。

　　“一直？你在这里出生的？”

　　“嗯。”

　　林钦想了想，又问：“那你不想去外面看看吗？比如衡城，或者更远的地方？”

　　柊正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脚边的枯草，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想过。”他说，“但后来不想了。”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山。雪山顶上的云被风吹散了，露出一片干干净净的蓝色。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像有人把一整盒颜料都泼上去了。

　　“林钦。”他说。

　　“嗯？”

　　“你为什么来扎尕那？”

　　林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闭上了。她来扎尕那的原因，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苏晚问过，她没答。校长问过，她也没答。不是不能说，是不想说。那些事情——东京的那个人、那三年的感情、那些谎言和自我欺骗——它们像一团揉皱的纸，塞在她心里最里面的那个抽屉里。不是不疼了，是不想再拿出来给任何人看。

　　但现在，站在这个山坡上，风从下面吹上来，他站在旁边，没有看她，在看远处的山。她忽然觉得，好像可以说一点点。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想换一个地方。”

　　“衡城不好吗？”

　　“很好。”林钦说，“是我不好。”

　　风把她最后几个字吹散了。她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见。但柊正没有追问。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这个动作很普通，但林钦注意到，他拉围巾的时候，手指蹭到了自己的下巴，指节是红的，冻的。

　　“你冷吗？”她问。

　　“不冷。”

　　“骗人。你手都红了。”

　　柊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好像才注意到这件事。他把手重新插回口袋，没有说话。

　　林钦从自己脖子上把围巾解下来，递给他。

　　“给你。”

　　他看了一眼那条围巾，没有接。

　　“不用。”

　　“你围巾太薄了。”

　　“我不冷。”

　　“你手红成那样还说不冷？”

　　柊正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接过了围巾。他没有围在脖子上，而是拿在手里，低头看了一会儿。是条深灰色的围巾，很普通，边角有一点起球。

　　“这是你织的？”他问。

　　林钦愣了一下。“不是，买的。你怎么会这么想？”

　　“没什么。”他把围巾叠了一下，搭在手臂上，没有围，也没有还给她。

　　“你不围吗？”

　　“先不围。”

　　林钦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但也没有再问。

　　预备铃从教学楼那边传过来，远远的，被风削得很薄。

　　“走吧。”柊正说。

　　他先迈开了步子。林钦跟在他后面，走下山坡。走到坡底的时候，柊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林钦。”

　　“嗯？”

　　他犹豫了一下，把那条叠好的围巾从手臂上拿下来，递还给她。

　　“谢谢。”他说，“但我不能要。”

　　“为什么？”

　　他没有解释，把围巾放在她手里，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怕自己会反悔。

　　林钦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条围巾。围巾上还带着他手上的温度，暖暖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围巾的一角被折进去了一小截，露出一个线头。不是什么特别的地方，但她注意到，那个线头的颜色和围巾本身的颜色有一点点不一样，深一丁点，像被什么东西染过。

　　她没有想太多，把围巾重新围好，往教学楼走去。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柊正已经坐在座位上了，课本摊开着，低着头在看。林钦从他座位旁边经过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但她注意到，他的耳朵是红的。

　　林钦坐下来，翻开课本。

　　苏晚凑过来，小声问：“你俩又去山坡了？”

　　“什么叫又？”

　　苏晚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的意思很复杂——有得意也有无奈。

　　“没什么。”苏晚说完就转回去了。

　　林钦看着黑板上老师写的板书，脑子里却一直在想刚才山坡上的那些话——“想过，但后来不想了。”为什么后来不想了？“东京很好，是我不好。”他听见了吗？还有那条围巾，他为什么不收？他说“不能要”，而不是“不要”。不能要和不要，是不一样的。

　　林钦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围巾贴着脸颊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她的温度。

　　她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

　　但她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