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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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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时候,风小了一些,但还是冷。
林钦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走出校门。苏晚今天要留下来出板报,不能和她一起走,所以她一个人。
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把整条街染成暖色调。她沿着主街慢慢走,经过那家面馆,经过文具店,经过杂货铺。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骑着自行车的人从身边经过,车铃叮叮当当地响。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就是第一天来的那个岔路口。路灯还在,雪地上已经没有猫爪印了,被新雪盖得干干净净。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没有回宿舍,而是往另一条路走了过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只是不想那么快回去。
这条路她没走过。路面窄一些,两边的房子更旧一些,有些房子的墙上爬满了枯掉的藤蔓。路的尽头是一片更开阔的地方,没有房子,只有山坡和树。
林钦走到那里才发现,这是早上那片山坡的背面。
从这边看过去,山坡更缓一些,草地更宽一些。枯草被风吹得倒向一边,在暮色里泛着灰黄色的光。山坡上零星长着几棵树,都不高,枝丫光秃秃的,像用铅笔在天空上画出来的线条。
她找了个石头坐下来。
风从山坡上灌下来,比街上冷,但她不想动。她就那么坐着,看远处的雪山在暮色里一点一点变暗,从白色变成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深灰色,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不知道坐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踩在枯草和碎石上的声音。
林钦转过头。
柊正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不是早上那个了,换了一个新的,但里面还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怎么在这里?”林钦问。
“路过。”
林钦看了一眼周围。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商店,没有人家,只有山坡、草、树和一条通到不知哪里去的小路。
“路过?”她重复了一遍。
柊正没回答,走到她旁边,也在那块石头上坐下来,但隔了一段距离。
他把塑料袋放在两个人中间。
袋子里动了一下,然后探出一个小小的橘色脑袋。
是橘。
林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把它带来了?”
“朋友今晚有事,没人照顾它。”柊正说,“先带回去,明天再接走。”
橘从塑料袋里拱出来,踩在林钦的腿上,用小爪子踩了踩,然后蜷成一团,缩在她校服的下摆里。它的左前腿上还缠着纱布,但已经不发抖了,眼睛半睁半闭的,看起来很舒服。
林钦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毛很软,体温透过指尖传过来,暖暖的。
“它好像认得你。”柊正说。
“是吗?”
“嗯。它不随便往人身上爬。”
林钦低头看着橘,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哈欠,又缩回去了。她忍不住笑了,手指在它背上轻轻地梳着。
“你今天为什么去山坡上?”柊正忽然问。
林钦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说早上。”
“嗯。”
“你不是也在山坡上吗。”
“我问你为什么去。”
林钦想了想,说了一句自己也没想到会说的话。
“因为你站在那里。”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一半,但她知道柊正听清了。因为他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林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长到暮色又深了一层。
“我也是。”他说。
声音很小,小到林钦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她转过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
暮色里他的轮廓有点模糊,只有那双眼睛还是清晰的。安静的,确认的,像第一天在雪地里第一次看见她时一样。
橘在他们中间翻了个身,发出一声细小的叫声。
林钦先移开了视线。她把橘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看它。
“它重了一点。”她说。
“嗯。朋友说它一天吃四顿。”
“四顿?”
“早上、中午、下午、半夜。”
“半夜也吃?”
“嗯。它半夜会叫,把人叫醒,然后要吃的。”
林钦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柊正半夜被猫叫醒,迷迷瞪瞪地爬起来给猫弄吃的。她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你笑什么?”柊正问。
“没什么。”
“你笑了。”
“没有。”
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在骗人”,但他没说出口。
风从山坡上灌下来,比刚才更冷了。林钦缩了缩脖子,把围巾裹紧。橘在她腿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的校服里,只露出一个圆圆的橘色后脑勺。
柊正站起来。
“走吧,”他说,“太冷了。”
林钦抱着橘站起来,把塑料袋递给他。他把塑料袋打开,林钦小心翼翼地把橘放进去,橘抗议地叫了一声,然后又蜷起来,不动了。
两个人沿着小路往回走。
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断断续续的。他们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挨得很近。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柊正停下来。
“你回宿舍?”
“嗯。”
“那这里分开。”
他拎着塑料袋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林钦。”
她回过头。
他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装着橘的塑料袋,围巾在风里轻轻飘。灯光落在他身上,把校服照成浅灰色,把头发照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明天早上,”他说,“还去山坡吗?”
林钦愣了一下。
“你去我就去。”她说。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林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塑料袋里的橘又动了一下,她好像听见了它细细的叫声,但离得太远了,也可能是风的声音。
她转身往宿舍走。
走了几步,她发现自己嘴角是弯的。
这次她没有用围巾遮。
宿舍里,苏晚已经回来了,正趴在书桌上写板报的策划。看见林钦进来,她抬起头,鼻尖上有一道铅笔印。
“你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
“散步。”
“大冬天的散步?”
林钦没回答,把校服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去洗漱。
躺到床上的时候,苏晚关了灯,在黑暗里说了一句:“林钦,你今天心情好像很好。”
“没有。”
“骗人。你刚才在哼歌。”
林钦不记得自己哼了歌。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还是弯的。
窗外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暮色里他的轮廓,是他很小声说的那三个字——
“我也是。”
她说“因为你站在那里”。
他说“我也是”。
她也站在那扇窗前看他的时候,他也站在山坡上看那扇窗。
林钦把被子拉过头顶,心跳快得不像话。
扎尕那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雪落在窗台上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遍一遍地念她的名字。
但她知道不是雪。
是她自己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