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只异界雄虫·长夜篇》明温玉

28、第 28 章 从今往后的

　　后来，卓臣洲也渐渐知道了伊莱亚幼年时缺失的那些东西。
　　他没有刻意提起，只是在伊莱亚难得空闲时牵住他的手，带他去从前从未去过的地方。游乐园、庆典、环绕城区的观光列车，乃至街边只供幼虫玩耍的小摊，他都要领着伊莱亚逐一试过。
　　伊莱亚每次都会一本正经地强调，自己早已不是需要被牵着照料的幼虫。
　　可真到了玩耍的时候，他却总比谁都投注入神。

　　这一天也是如此。
　　他们在游乐园里徜徉了大半日，最终踏上了缓缓上升的摩天轮。随着座舱升起，地面喧嚣的建筑逐一矮去，远方的街巷与河流在脚下一寸寸平铺开来。落日余晖穿透透明的舱壁，将两人交握的手镀上一层微芒。
　　伊莱亚望着外面，忽然道：“我这些天过得实在太像一只幼虫了。”
　　卓臣洲侧头看他，只见伊莱亚仍盯着窗外，态度极其认真地自我反省：“偶尔放松倒也无妨，但我毕竟已经成年，总该成熟些，不能总由你牵着到处贪玩。”
　　“成熟一些？”
　　“嗯。”
　　卓臣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如做一件成虫之间才会做的事。”

　　伊莱亚尚未反应过来，卓臣洲已经在他面前单膝跪下，从贴近心口的内衬口袋里取出了一只精致的戒指盒，在伊莱亚眼前打开。
　　一枚戒指安然嵌于其中，将舱外流转的夕照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卓臣洲抬起头，神情是伊莱亚少见的郑重。
　　“伊莱亚·贡拉德。” 他将伊莱亚的名字与姓氏完整地念了出来：“你愿意一直和我在一起吗？”

　　伊莱亚怔怔地看着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手掌已遵循本能先一步伸了过去。
　　卓臣洲握住他的手：“我知道，这个时机或许不够周全。我原本设想过，应当挑选一个更隆重的场合，备齐所有的仪式，把想说的话字斟句酌地整理清楚。”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伊莱亚的指节，声音低沉而温柔：“这枚戒指我已经随身带了很久，一直在等一个更好的机会。可刚才听见你说，想要做一些更成熟的事，我忽然觉得，没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时候了。”
　　“我最初接近你时，确实衡量过很多东西。后来我才知道，真正想与你在一起以后，那些权势、资源与得失便不再是最重要的了。”
　　他抬眼望着伊莱亚，神情郑重，没有半分玩笑地意思：“我喜欢你强大的样子，也喜欢你偶尔不知所措的时候。喜欢你将所有事都安排得妥帖，也喜欢你明明很想要，还要先替自己找出许多理由。”
　　“这些喜欢是什么时候积累起来的，我已经说不清了。等我真正意识到时，我已经不想再失去你。”
　　卓臣洲停顿片刻，手指缓缓收紧，将伊莱亚的手握得更牢了一些：“我曾经让你失望过，也错过了很多原本可以好好对待你的时候。可我还是想问你，往后的时间，能不能继续留给我？”
　　“好。”伊莱亚握紧了他的手，“往后的时间都可以。”

　　舱外的暮色如泼墨般从城市边缘漫延，摩天轮徐徐转动。金红色的残阳斜穿过卓臣洲的肩膀，落在伊莱亚指尖的戒指上，碎成一抹极耀眼的光斑。
　　卓臣洲将戒指顺畅地推入他的指间。
　　大小正好。
　　伊莱亚低头看了片刻，唇角一点点扬起。

　　卓臣洲也随之笑了，起身重新坐回他身旁：“在人类世界里，还有一种说法。”
　　“什么？”
　　“如果在摩天轮到达最高处时表白，两个人就会永远在一起。”

　　伊莱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猛地转头望向窗外，这才发现方才还在上升的座舱不知何时已悄然越过顶端，此刻正缓缓向下滑行。
　　“我们刚才没有在最高处？”
　　“似乎差了点，我刚才告白的话说得有些太长了。”

　　伊莱亚的眉头顿时紧紧拧了起来：“那我们重来一次吧，这次我来告白。”
　　卓臣洲还未来得及回答，伊莱亚已经抬手按住舱壁，似乎当真在思考该从什么地方将它撕开，再带着卓臣洲飞到对面的座舱，好快速重新上摩天轮的最高点。
　　卓臣洲连忙握住他的手腕：“伊莱亚，不必了。无论这种说法是否存在，无论我们刚才是不是恰好停在最高处，我们都会在一起。”
　　这倒也是，伊莱亚喜滋滋地想着，虫定胜天，他们说得才算。

　　摩天轮继续向下，城市的轮廓渐渐重新变得清晰，远处也亮起了一排华灯。
　　伊莱亚靠在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那枚戒指，忽然又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当初我们分开以后，我去找你的那一次，你的住处里摆了许多收拾好的箱子。”
　　卓臣洲应了一声。
　　伊莱亚问他：“你那时是准备再次离开吗？”
　　“不是。”卓臣洲凝视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地面，轻声道：“我离开以后想了很久，忽然觉得，就这么走了，你怎么办？所以我原本准备收拾行李去找你。只是东西还没收拾完，你就先找上门了。”
　　“我们当时才刚刚离婚。”伊莱亚仍有些难以置信，“你竟然还准备回头去找我？”

　　卓臣洲沉默了片刻。
　　他想，伊莱亚嘴上总在拒绝。
　　不要靠近，不必留下，不需要感情，也不必为他做什么。
　　可他的目光从来不像他说得那样决绝。
　　卓臣洲能看穿他平静表象下的迟疑与渴望，也能看懂他每一次后退时，内心其实都在隐秘地期待着能有谁再次坚定地朝他伸出手。

　　你的嘴巴在拼命地说着些推开我的话，但是你的眼睛出卖了你，它在说你需要我。
　　我看见了。
　　所以我来了。

　　只是这段话太过复杂。尚未对感情有太深领悟的伊莱亚或许还无法明白。
　　不过无妨。
　　他们还有非常漫长的余生，他有足够的耐心，可以慢慢教会伊莱亚，什么才是正确的爱与被爱地真谛。

　　卓臣洲微微思忖，最终选择了一种更轻松的方式：“伊莱亚，你是笨蛋吗？”
　　莫名其妙挨了一记骂的伊莱亚一脸茫然地看他。
　　卓臣洲眨了眨眼，笑得像只狐狸：“我早就告诉过你，我可是昆虫学家。你所有的肢体语言，我当然都看得懂咯。包括你的欲言又止，还有你的口是心非。”

　　“叮”的一声，摩天轮恰在此时轻缓靠停。
　　舱门打开，游乐园的乐声与笑闹重新涌了进来。卓臣洲先一步走下座舱，转过身，朝伊莱亚伸出手。
　　伊莱亚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卓臣洲握紧他，牵着他迈入灯火辉煌的长街。周围的虫声喧沸似乎都褪去成了背景，伊莱亚的耳畔只剩身旁平稳的脚步声，还有掌心里那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体温。

　　夜风夹杂着草木与花的清香迎面拂过。园内的华灯接连亮起，透过交错繁茂的枝桠，在两虫脚下投射出斑驳而柔和的光影。
　　身后的摩天轮仍在夜空中静静转动，一扇扇明亮的座舱载着新的情感，再次升向高空。
　　他们并肩走入树荫深处。
　　前路依然漫长，好在从今往后的岁月流转、四季更迭，他们都会像此刻一样牢牢牵着彼此，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