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只异界雄虫·长夜篇》明温玉

27、第 27 章 他曾在迷茫

　　卓臣洲允许伊莱亚追求以后，伊莱亚便认真将这件事执行了下去。
　　他每次前来都会带上精心准备的礼物，也会按照求偶礼仪安排见面。所有步骤都挑不出问题，卓臣洲看他的目光却逐渐多了几分难以言明的无奈。
　　卓臣洲忍了许久，终于还是问道：“伊莱亚，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追求一只虫？”
　　伊莱亚正将新送来的藏心铃插进花瓶，闻言动作一顿，有些闷闷地回答：“我的求偶礼仪课程是满分。”

　　卓臣洲看了他片刻，忽然笑出了声。
　　伊莱亚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可笑。他接受过完整的贵族教育，课程中详细讲过雌虫应当如何展示能力、财富、血统，以及抚育后代的条件。他依照所学认真追求卓臣洲，送花、准备礼物、安排见面，也从未怠慢过对方应当享有的待遇。
　　卓臣洲笑了好一会儿，才含笑问他：“可我怎么看你不太会呢，要不要我示范给你看？”

　　伊莱亚认真问道：“怎么示范？”
　　卓臣洲道：“我来追求你。”
　　伊莱亚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激动又急切地说：“不用追，我们直接在一起就好。”
　　说完，他的复眼轻轻转动了一下，目光在卓臣洲脸上停留片刻，随后落到两只虫之间的花瓶上，显然已经在心中盘算着如何跳过追求的过程，直接恢复伴侣关系。

　　卓臣洲一眼便看出了他的心思，忍不住又笑了：“伊莱亚，当初我说不用你追，你是怎么回答我的？”
　　伊莱亚噤了声。
　　卓臣洲温声提醒道：“你告诉我，接受追求，享受雌虫为我付出的时间和心意，是我应有的权益。我说愿意和你在一起，你却还是坚持要把那些东西一项不落地给我。”
　　伊莱亚记得。
　　那时，他觉得自己愿意给得更多，便代表自己足够重视卓臣洲。既然喜欢一只雄虫，自然应当将对方能够享有的权益全部送到面前，不该因为卓臣洲已经答应，便有所省略。

　　可如今位置调换，他才发现，那种感受并不完全令虫高兴。
　　倘若他已经鼓起勇气告诉卓臣洲，自己愿意重新在一起，卓臣洲却不肯直接接住这句话，只先与他讨论追求需要持续多久、应当给予什么待遇，又有哪些程序尚未完成，伊莱亚只会觉得焦躁。
　　明明他想要的是卓臣洲这只虫。
　　他已经将一颗心捧到了对方面前，对方却仍隔着一整套冷冰冰的规则与他交谈，仿佛那份赤裸的心意，还不足以成为一个肯定的答案。
　　伊莱亚过去坚持给予的那些权益并没有错。只是当卓臣洲已经明确选择他时，他仍不敢直接去相信，反倒让那些原本用来表达重视的东西，筑成了一道挡在两只虫之间的墙。

　　伊莱亚若有所思：“我明白了。”
　　卓臣洲颇为欣慰：“那很好，你总算明白了。”
　　伊莱亚方才还在认真反省，听见这句话，神态却很快鲜活起来。他向卓臣洲靠近，复眼里藏不住满溢的期待，又带着一点想要立刻确认结果的急切：“那我们真的可以直接在一起吗？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卓臣洲笑着一一回答：“我们可以直接在一起。是真的，是真的，是真的。”

　　伊莱亚望着他，胸口的欣喜一时满得几乎无处安放。他无意识地抬起双手，像是想要抱住卓臣洲。可动作才进行到一半，理智便重新回笼，他下意识克制住那份冲动，又将手慢慢收了回去。
　　卓臣洲见状，唇边浮起一点笑意。他上前一步，将伊莱亚拥入怀中。
　　伊莱亚微微一怔，刚刚放下的手又有些无措地抬了起来，迟疑片刻，才环上卓臣洲的后背。
　　卓臣洲贴在他耳边道：“伊莱亚，你愿意向我走出一步就够了。剩下的九十九步，让我来走。”

　　两虫就这样相拥着，不知过了多久，卓臣洲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问道：“你今晚住在哪里？”
　　伊莱亚正沉浸在重新相爱的喜悦中，听见这句话，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小小的念头。
　　他来到这里以后，原本住在附近的酒店。卓臣洲既然主动问起住处，或许……是在考虑要不要留他住下。
　　伊莱亚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之前住在酒店，已经退掉了。”
　　说完，他紧紧地望着卓臣洲，等待对方顺理成章地顺着这句话问他是否愿意留宿。
　　卓臣洲却顺手点开终端：“那我重新替你订一间。”

　　伊莱亚还未反应过来，卓臣洲已经替他选好了当地条件最好的酒店。房间宽敞，服务周全，只是距离这里并不算近。
　　卓臣洲将地址发送过去：“订好了，今晚可以直接入住。”
　　伊莱亚望着通讯界面上弹出的预订信息，一时哑口无言。

　　他方才为什么不直接问自己能不能留下？
　　明明只需要一句话，他却偏要绕着弯告诉卓臣洲酒店已经退掉，等着对方自行领会。他们过去便是因为太多没有说出口的话走到分开，如今已经决定重新在一起，他竟还在用这种含糊的方式表达需求。
　　更何况，这句话本身也经不起推敲。

　　伊莱亚名下的房产并不少，这片区域同样有可供他居住的住所。两只虫曾经是伴侣，卓臣洲清楚他拥有多少领地与产业，自然也知道，他不可能因为退掉一间酒店便无处可去。
　　不过他还是住进了卓臣洲替他预订的房间。
　　既然是卓臣洲亲自安排的，伊莱亚便舍不得拒绝。只是进入房间以后，他越想越懊恼，觉得自己那点拙劣的暗示实在不像样。
　　他说酒店已经退掉时，卓臣洲大概已经听出了他的意思。只是他自己不肯将真正的需求说出口，便只能接受这个结果。

　　他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远处的繁华灯火失神，随后再次打开了与卓臣洲的私虫通讯界面。
　　伊莱亚原本想解释，自己说酒店退了，其实是希望卓臣洲能留他住下。可文字编辑了大半，他越看越觉得刻意矫情，手指停在删除键上，迟迟没有按下。

　　房门的提示音恰在这时响起。
　　屏幕上的话尚未发出，伊莱亚只能暂时搁下终端。他本以为是酒店的服务虫，可推开门的那一刻，映入眼帘的却是卓臣洲的身影。
　　他脸上的懊恼与低落顷刻间烟消云散，连带着复眼也随之亮了起来。
　　“臣洲？”他唤道。

　　卓臣洲顺势倚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有只小虫子的嘴巴太硬，不肯直接说出自己想要什么，只好由我主动来找他了。”
　　伊莱亚方才还在反复责怪自己表达得太过委婉，此刻被卓臣洲当面说破，只剩下压不住的惊喜。
　　卓臣洲真的来找他了。

　　卓臣洲挑眉问：“不欢迎我进去吗？”
　　伊莱亚立刻侧过身让开通道：“当然欢迎。”
　　卓臣洲走进房间，经过时还轻轻碰了一下他垂在脸侧的触角：“谢谢伊莱亚宝宝。”

　　这个称呼让伊莱亚僵在了门边。
　　卓臣洲过去也这样叫过他。那时，伊莱亚总觉得自己已经不是需要被哄着的小虫崽，更不应该被当作幼小的虫子对待。他必须尽快成长，必须稳重、强大，不能再让雄父与雌父为他操心。
　　如今再听见这声“伊莱亚宝宝”，他依旧本能地想要纠正，可那句话却停在了嘴边。
　　被喜欢的虫这样宠溺地称呼，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哪怕他如今已经能够独挡一面执掌帝国军队，承担起家族与帝国的重任，也不妨碍卓臣洲偶尔将他当成需要被疼爱的小虫。
　　伊莱亚想要坦然接受，却又无法立刻挣脱多年来刻在骨子里的严肃习惯。他僵硬地站在门边，既没有应声，也没有要求卓臣洲换个称呼，只有脸侧的触角不受控制地绷得笔直。

　　卓臣洲显然将他的别扭尽收眼底，眼中笑意更深：“你要是不喜欢，就把触角收回去，怎么样？”
　　正常虫子怎么可能把触角收回去？
　　卓臣洲见他没有反驳，愉快地下了结论：“那你就是喜欢。”

　　才……才没有。
　　伊莱亚默默地想，他只是不想将触角收回去。
　　卓臣洲却已经顺势凑近，几乎贴着他的耳侧，一声接一声地叫道：“伊莱亚宝宝，伊莱亚宝宝。”
　　卓臣洲越唤越起劲，索性连名字也省去了，只含着笑意一声声黏糊地叫他：“宝宝，宝宝，宝宝。”

　　伊莱亚被他叫得耳根发热，触角却依旧没有收回去。过了片刻，他才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卓臣洲的声音蓦地停下。
　　伊莱亚正有些后悔，便见卓臣洲眼中的笑意愈发明显。他没有直白地点出伊莱亚方才那声微弱的回应，只又放轻声音，像是在鼓励他一般唤道：“宝宝。”
　　伊莱亚看了他一会儿，终于不再躲闪，清清楚楚地、声音稍大些应道：“嗯。”

　　卓臣洲唇边的笑意再也压不住，他认真道：“伊莱亚，我很喜欢你。”
　　伊莱亚方才还因那个过于亲密的称呼而局促不安，听见这句话，整颗心却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软得一塌糊涂。
　　他望着卓臣洲，迟疑片刻，还是问出了那个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你喜欢我什么？”
　　话音刚落，伊莱亚便生出了一丝悔意。
　　他怕卓臣洲回答，因为他的军权、地位、财富与家族。那原本该是最令他安心的答案：只要卓臣洲仍然需要这些，他便始终拥有能够维系关系的筹码。

　　可他忽然不想再听到这样的答案。
　　伊莱亚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权势与利益太冰冷，而毫无缘由的爱意又让他感到悬空般的不安。他只能怔怔地看着卓臣洲，心中的恐惧随着漫延开来的短暂沉默而不断放大，几乎想在对方开口前狼狈地收回这个问题。
　　“别——”
　　“伊莱亚。” 卓臣洲却抢先一步叫了他的名字。

　　伊莱亚的话音戛然而止。
　　卓臣洲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没有任何敷衍与犹豫。仅仅是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他这样念出，方才在心中四处冲撞的不安便一点点沉淀落定。伊莱亚安静地等待着，以为卓臣洲接下来才会说出具体的答案。
　　然而，卓臣洲只是看着他，再次叫了一声：“伊莱亚。”

　　伊莱亚怔住了，几秒后才缓缓反应过来。
　　卓臣洲并不是在呼唤他。
　　这个名字本身，就是答案。

　　卓臣洲深邃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语气缓慢而温柔：
　　“你认真得有些固执，明明想要什么，却总要替自己找出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你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也愿意为了在意的虫，毫无保留地走很远的路。”
　　“你强大、聪明，有着独一挡的责任心。可有时又笨拙得让人着急，明明害怕得不得了，还要硬撑着装作自己无所不能。”
　　卓臣洲停顿了一下，第三次叫出了那个名字：
　　“伊莱亚。”
　　“这些都是你。”
　　“我喜欢的，也仅仅是你。”

　　不是贡拉德，也不是尼古拉奥；不是帝国统帅，不是军权、领地与庞大财富的拥有者，更不是一只因为条件足够优越、适合与S级雄虫缔结婚约的优质雌虫。
　　只是伊莱亚。
　　他曾经设想过许多答案，却始终不知道，除去那些能够被衡量、交换与证明的东西以后，自己究竟还剩下什么值得被喜欢。
　　他不敢相信没有理由的感情，又害怕所有理由都只与他的身份有关。于是，这个问题在心里停留了太久，久到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在等待一个连自己都无解的谜底，还是早已习惯了带着这根刺长久地生活。
　　而此时此刻，卓臣洲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曾在迷茫中追问了许久。
　　而卓臣洲回答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