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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因为我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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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行器便在这片纷乱的思绪中停了下来。
卓臣洲如今居住的宅邸由雄虫保护协会一手安排,位于帝都一处环境极佳的尊贵地段。四周幽静,交通便利,往来者皆是身份显赫的雄虫与世家贵族。
伊莱亚带着藏心铃走下飞行器,却没有立刻进去。
宅邸内早已亮起灯火,暖黄的光晕透过窗纱漫延开来,门前却依然笼罩在沉寂的夜色里。伊莱亚伫立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怀中的花卉开得正盛,向内收拢的花瓣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方才一路催促驾驶虫加快速度,真正站到宅邸前时,他反倒迟疑了。
只要跨过这道门,将盘桓在心底的猜忌问出口,他们之间便再也回不到此前毫无瑕疵的模样。
伊莱亚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藏心铃,一时间竟有些茫然无措。
他想,这藏心铃的花语倒真像极了卓臣洲——也不知要剥去多少层防备与外壳,自己才能真正看透这个雄虫的内心。
他在门外站立良久,正犹豫着是否要按响门铃,门却先一步从里面拉开了。
暖光如水般沿着地面铺洒而出,将伊莱亚与他怀中的藏心铃一并照亮。卓臣洲立在光影中央,见到他时眼中迸发出明显的惊喜,眉眼瞬间弯了下来:“呀,你来了。”
伊莱亚准备了一路的花言巧语与试探,顿时卡在了喉咙深处。他本能地先将怀中的藏心铃递了过去:“送你的。”
“真好看。”
卓臣洲接过花束,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却并未落在娇艳的花瓣上,依然含着温润的笑意注视着伊莱亚,仿佛那句称赞夸的并非怀中之物。
伊莱亚此刻却无心去品味这分暧昧。
“不进来坐坐吗?”卓臣洲侧身,让开入口。
门内的光落在伊莱亚脚边,他却没有向前,只道:“不必了。我有一件事想问你,问完便走。”
卓臣洲终于察觉出了不对劲。或许是伊莱亚拒绝得太快,又或许是他今日实在无力维持平日里的从容镇定,连神情都透着一股僵硬。
卓臣洲关切道:“伊莱亚,怎么了?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吗?”
伊莱亚一路设想过无数种拐弯抹角的试探,可真正直面卓臣洲时,那些迂回的言语瞬间失去了意义。
“你有没有与其他虫合谋?”
卓臣洲微微一怔,眼中随即浮现出几分惊讶,神色间甚至带上了点被抓包后的不好意思:“我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发现了。我原本以为做得还算隐蔽,没想到你连这个都查出来了。”
伊莱亚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卓臣洲没有惊慌失措地为自己辩解,也没有向他诉说任何情有可原的苦衷。他只是坦然承认,像是在讲一件早已发生、也无须再遮掩的事情。
他怀中的藏心铃依旧静静盛放。最深处的那一层浅色掩映在紧拢的花瓣间,伊莱亚当初买下它时,还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能够看懂这份寓意的虫。
原来真是这样。
接近他的虫,总归都有自己的目的。
伊莱亚坐拥贡拉德与尼古拉奥两大顶级世家的继承权,手握重兵与领地,更是帝国近百年来最年轻的最高统帅。这样的身份摆在这里,旁虫投来的目光里,往往最先看重的是他背后的滔天权势,而后才是他这只虫本身。
他早已习惯如此。
条理清晰的利益、明码标价的需求,双方各取所需的交换,才是这个世界最稳固的关系。偏偏卓臣洲向他递出橄榄枝时,他竟然不可救药地相信,这一次或许会有所不同。
他相信卓臣洲替他出头,是看不得他被其他雄虫当众羞辱;相信卓臣洲约他见面,是发自内心地想见他;甚至相信那句“我们可以相互给予”,至少有一部分与家族、军权与利益无关。
如今回想,那些恰到好处的温柔与体贴,似乎都有了另一种居心叵测的解释。
伊莱亚心中没有暴怒,只有沉甸甸的压抑。那份沉重里还包裹着一丝难堪。
他难得放任自己软弱了一回,结果却狠狠证明了雄父伯约的告诫才是真理。
他不该奢望那些不属于他的纯粹。
伊莱亚依然想替他寻找最后一个借口,或许这不是为了替卓臣洲开脱,只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些。
伊莱亚开口,声音微哑:“你刚来到帝国时,或许还不清楚自己的地位。S级雄虫在帝国拥有的威权与影响力远超你的想象,你根本不需要依附任何势力,也不必为了站稳脚跟而答应他们的条件。”
卓臣洲眼中的惊讶逐渐转化为迷茫与困惑:“我知道啊,伊莱亚。”
伊莱亚心中最后一点死撑着的希望,彻底沉入了冰谷。
卓臣洲知道。
他清楚地知道S级雄虫拥有怎样的地位,也清楚自己不需要依附任何家族。既然如此,他仍旧选择与其他虫合谋,便无法再归咎于初来乍到、受虫蒙蔽。
“多谢卓臣洲阁下愿意将这些告诉我。”
不再是臣洲,而是疏离的卓臣洲阁下。
脚边那道暖光依旧铺在地面上,伊莱亚却后退了一步,重新将自己置身于门外冰冷的夜色中。两虫之间不过隔着一道门槛,距离却仿佛瞬间拉回了最初相识时的冷漠与遥远。
伊莱亚说完,转身便要离去。
“伊莱亚,我想我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卓臣洲抢先一步跨出门槛,横身挡在了伊莱亚面前。
雄虫的体格远不如浴血沙场的军雌强健。伊莱亚若执意要走,轻而易举就能绕开他,卓臣洲根本拦不住。
伊莱亚却自己停下了脚步。
他不知道卓臣洲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解释,也不认为军部查明的那些密报会凭空作废。可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是真的把这个雄虫放进了心里。
所以,即便到了这般田地,他心底深处依然悬着一缕微弱的期盼。
借着伊莱亚停下的短暂间隙,卓臣洲立刻说道:“我的确找过其他虫帮忙,也提前安排过一些事情。可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得到一个接近你的机会。”
“因为我想接近你,伊莱亚。”
这个回答与伊莱亚一路设想过的理由都相去甚远。
他以为卓臣洲会狡辩受虫指使,会解释那笔隐秘交易是迫不得已,抑或是承认自己贪图他的权势与资源。
卓臣洲却只说,他想接近伊莱亚。
伊莱亚无法立刻说服自己去相信,也想不出该如何替这个漏洞百出的理由逻辑自洽。但他终究没有继续迈开脚步,只静静地凝视着卓臣洲,等待着后续的解释。
卓臣洲见他愿意停下来听,立刻趁热打铁:“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后,我就一直念念不忘,想再见你。庆功宴是个极好的时机,可我不确定只凭普通的寒暄,能不能让你对我留下足够深刻的印象。”
“所以,我动了点不太光彩的小心思。”卓臣洲承认得干脆利落,俊脸上浮现出几分难得的窘迫,“我请南境那边帮我找了一只愿意配合的雄虫,让他故意在宴会上当众刁难你。等他说出那些过分的话后,我再挺身而出反驳他。这样对比之下,你自然会觉得我与众不同,也会更快记住我。”
伊莱亚脑中迅速掠过庆功宴上的情景。
那只来自偏远星区的雄虫,当时当着众虫的面指责他高傲、不懂得主动邀请雄虫共舞,言语极其刻薄。而卓臣洲正是选择在那个关头挺身而出,挡在了他的身前。
“所以,你与南境联系,只是为了让他们替你找一只雄虫,在宴会上斥责我?”伊莱亚问。
“对。”卓臣洲连连点头,“帝国的雄虫个个被捧上天,愿意干这种丢脸事的实在太少了。南境那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一个愿意配合的。”
他说到这,似乎还觉得那只雄虫牺牲不小,又补充道:“他也知道,经过庆功宴上的事情,自己以后再进入帝都,难免会被其他虫议论。所以他已经决定继续留在偏远星区,不再往帝都发展。”
伊莱亚终于将调查报告中那笔没有查明内容的交易,与眼前这些话联系起来。
“你给了南境什么条件?”
“十次精神梳理。”
伊莱亚怀疑自己听错了:“十次?”
我已经全部做完了。”卓臣洲坦然道,“不过正好,这也算让我提前熟悉了一下帝国雌虫的精神海。现在再做梳理,我已经算得上得心应手了。以后为你做梳理的时候,至少不会因为我经验不足让你感到难受。”
伊莱亚一时竟不知该先震惊哪一句话。
S级雄虫的精神梳理何其罕见且尊贵!哪怕仅有一次,也足以让无数高阶军雌倾家荡产去争取。而南境不过是找了个小角色配合演了一场拙劣的戏码,竟然空手套白狼,从他这里诈走了整整十次!
“他们在宰你。”
伊莱亚终于忍不住说道:“不过是找一只雄虫配合你演一场戏,根本不值十次S级精神梳理。”
“可我觉得值得。” 卓臣洲深深地望着他,回答得理所当然:“你看,我们后来又见面了,也继续相处到了现在。”
话虽如此,伊莱亚却没打算就这样放过南境那些胆大包天的虫。
卓臣洲初来乍到,不懂一次S级精神梳理在帝国意味着怎样的天价,南境那群虫便顺水推舟狮子大开口,分明是看他单纯好欺负。既然真相大白,伊莱亚自会让那群虫将多吃的溢价原封不动地吐出来,如数归还给卓臣洲。
卓臣洲低头怜惜地将藏心铃放到门边的置物台上。花枝离开他的怀抱后轻轻晃了几下,随后在暖光中重新归于安宁。
他跨前一步,朝伊莱亚贴近。
S级雄虫的精神力随着距离缩短而变得愈发清晰,柔和地触及伊莱亚的感知。伊莱亚能够察觉到他的每一步,却没有后退。
卓臣洲便将其当作默许,伸手把他抱进怀里。
他的手臂环紧了伊莱亚宽阔的后背,掌心隔着军服的布料顺着甲壳的纹路缓慢安抚地抚摸着,带着无与伦比的温柔与包容。
伊莱亚身体微僵。
很久以前,奇拉尔也曾这样拥抱过他。
那时他还只是一只幼崽,遇到难过的事情,可以钻进雌父怀里,任由奇拉尔轻轻抚摸他的脊背。后来奇拉尔离开,那段童年便像被硬生生截断了。伊莱亚不再允许自己等待谁来安慰,也早已将那个会依赖父亲的幼崽留在过去。
卓臣洲身上带着一股很淡的清香,草木般的清爽夹杂着体温的炽热,将伊莱亚严丝合缝地包裹起来。那只温热的手依然耐心地顺着他的后背一下下抚过,熟稔得让他一时有些恍惚,仿佛自己真的重新回到了那个可以卸下所有防备、安心依靠谁的年纪。
“对不起。”卓臣洲贴在他耳畔轻声说道,“我不该瞒着你搞这些小动作,更不该让你误会,白白担惊受怕了这么久。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这场误会只是因为卓臣洲想接近他才发生的,不带侵害性。
伊莱亚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接受。
他抬手回抱住卓臣洲,将身体靠过去,下颌抵在对方肩上。
卓臣洲给出的理由实在荒谬。
任何足够清醒的虫,都不会为了制造一次接近的机会,用十场S级精神梳理去换一只雄虫在宴会上配合演戏。正因为荒谬,反而很难是临时编出来欺骗他的说辞。
伊莱亚其实已经信了大半。
余下的部分,只需让副官沿着这个方向重新核实,自然能够确认。
卓臣洲并不知道他心中已经有了判断,仍旧抱着他道歉:“这次确实是我做得不好。我应该一开始就告诉你的,真的很抱歉。”
“没事了。”伊莱亚迅速开口阻拦,“你不用再道歉了。”
在帝国,雄虫向雌虫道歉本就少见,更何况卓臣洲已经接连说了数次。伊莱亚听得有些不自在,也不觉得这件事严重到需要他一再低头。
卓臣洲却仍旧没有松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黏虫的追问:“那你原谅我了,对不对?”
“嗯,原谅你了。”伊莱亚对此毫无招架之力,他丢盔弃甲,认命般道。
卓臣洲这才重新笑出声来,眉眼弯弯,近距离凝视着伊莱亚的眼睛:“伊莱亚,你真好。”
伊莱亚不明白原谅这种事情究竟好在哪里。
他没有回应这句夸奖,只是将双臂收得更紧了些,把卓臣洲更深地融入怀中。
门边的藏心铃在惬意的夜风中悄然迎来了盛放。层层收拢的花瓣终于缓缓舒展,将一直藏在最深处的那一线浅淡蕊色,无保留地吐露出来。
可惜无虫留意盛放期的藏心铃。
早已跨越了猜忌与误解的两只虫彼此奔赴。在这紧紧相拥的刹那,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