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只异界雄虫·长夜篇》明温玉

11、第 11 章 只要一句实

　　忙完这一切时，夜色已深。
　　伊莱亚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酸胀的颈侧。面前接连震响数日的终端终于归于沉寂，南境星图上跳动的警示红光也悉数熄灭。窗外只余几条稀疏的航道在夜幕下幽亮，飞行器偶尔穿梭而过，倏忽消失在远方。
　　万籁俱寂，伊莱亚忽然想起了卓臣洲在花海中提过的藏心铃。
　　如今南境的安排暂时告一段落，正适合将这件事办妥。

　　他当即联系洛弥星，下令加急筹备一批，待花开得最盛时空运至帝都。
　　负责虫传来几份培育区的影像。成片的花苞向内收拢，只有少数已经露出最深处的一层浅色。伊莱亚逐一看过，最后指定了花期最合适的那一片。
　　娇美的花本就该赠予雄虫。
　　更何况卓臣洲说过喜欢，伊莱亚便想让开得最好的一批，落到他的手中。

　　伊莱亚先前的强硬很快见了成效。
　　南境那些家族原本还想试探他的底线。他们认定帝国刚刚经历一场大战，财政与兵力都有损耗，只要表现得足够强硬，伊莱亚为了尽快恢复秩序，最终总会选择退让。
　　伊莱亚却直接断了他们的念想。
　　凡抗拒重建政令、私藏武装乃至煽动暴乱者，一律按叛国罪论处。他不再废话，更不介意亲自率领铁骑重返南境，将那些残余势力彻底犁过一遍。
　　命令传下去后，先前还试图拖延的家族很快改了态度。
　　他们不但交出了伊莱亚要求补缴的款项与物资，还主动奉上了更多财产，生怕稍有迟疑，便会被列入下一批清算的名单。最终送入南境重建财政的资金，甚至超过了伊莱亚最初的预计。

　　几处新起的动乱也随之平息。
　　失去了地方财阀的暗中输血，那些临时组建的私军根本难成气候。交通、能源与基础生产按既定节奏陆续复苏，监察官顺理成章地入驻各地盘查账目。此前被旧贵族把持的要职与产业，尽数落入伊莱亚安插的亲信手中。
　　伯约与奇拉尔将南境交给他，本就有考核之意。
　　如今资金缺口得到填补，地方势力受到震慑，重建计划也没有因叛乱中断。伊莱亚没有依赖两位父亲替他收拾局面，便将这场考验处理得近乎完满。
　　南境简报在终端上显示为完成，几处动乱区域的警示标记也已经熄灭。副官却在这时叩门而入。
　　“统帅，卓臣洲阁下的调查有结果了。”

　　伊莱亚细细地听着。
　　卓臣洲最初出现在伊莱亚的领地时，伊莱亚正带兵征讨南境。领地内有虫早已被南境势力收买，发现一只来历不明的高等级雄虫后，便将消息传往南境，以此向那边卖好。
　　南境因此赶在雄虫保护协会介入以前接触了卓臣洲，还为当时对帝国一无所知的他提供过帮助。
　　这一段经历没有任何问题。
　　彼时的卓臣洲甚至不清楚自己的身份，更无从分辨伸手的是哪方势力。在举目无亲的情况下，他本就毫无选择。

　　“卓臣洲阁下被雄虫保护协会接入帝都以后，仍旧与南境保持着联系。”副官继续汇报道：“双方通过隐秘渠道往来过数次，还私下进行过一笔交易。密线已经确认交易确实存在，具体内容尚未查清。外……卓臣洲阁下与对方私虫关系极佳，时常为对方进行精神梳理。”
　　伊莱亚原本微松的心情瞬间沉入谷底。
　　最初的接触可以解释，进入帝都以后的往来却不同。那时卓臣洲已经知道自己是帝国唯二登记在册的S级雄虫，也有雄虫保护协会为他解决生活与安全问题。他没有继续依附南境的必要，却仍与那边维持着隐秘联系。
　　副官汇报完目前查到的内容，随即请示道：“是否继续追查那笔交易，并以危害帝国安全的名义，对南境相关虫员采取措施？”
　　他略作停顿，又补充道：“至于卓臣洲阁下，雄虫保护法限制雌虫私自审讯或拘禁高等级雄虫。不过您身负军职，若能证明此事涉及叛乱势力与帝国安全，可以申请对他进行调查，暂时限制他的行动。”

　　“不用。”
　　伊莱亚冷声打断了副官的建议。
　　副官戛然而止，肃立等待下一步指令。

　　伊莱亚向来不肯放任任何可能威胁自己的隐患。一只与南境势力私下交易的S级雄虫，已经足够让他调动军部与监察体系彻查到底。如今他却没有要求追踪交易，也没有批准对卓臣洲采取任何措施。
　　“这件事暂时不要惊动任何一方。”伊莱亚沉声道，“密线继续查，但不许接触卓臣洲身边的虫，也不许限制他的行动。”
　　副官虽不明白他为何会放弃最快的调查方式，军雌长久养成的服从已经先一步压下疑问，当即应道：“是。”

　　副官退下后，伊莱亚重新打开了那份早已签署完毕的南境简报。他近乎逃避般看了很久，才将界面切回与卓臣洲的通讯框。
　　两虫最近的一次对话寻常至极。卓臣洲一如既往地语气温和，没有表现出半点心虚与闪躲。

　　伊莱亚知道自己在拖延。
　　报告中的内容远不足以证明卓臣洲与南境合谋，也无法说明那笔交易究竟与什么有关。伊莱亚可以依靠自己的军职直接介入，将卓臣洲带去审问，再从他身边所有虫入手追查。这是最快也最稳妥的办法。
　　他却不愿这样对待卓臣洲。
　　他想亲自去问。
　　他希望卓臣洲能看着他的眼睛，将南境的接触、隐秘的交易，以及接近他的真实目的开诚布公地交代清楚。只要卓臣洲愿意开口解释，伊莱亚便愿意先听完，再决定这段关系的去留。

　　藏心铃恰好在今日抵达。
　　当花卉被安置在恒温箱中呈递上来时，正处于绽放得最娇艳的时刻。层层叠叠的花瓣紧紧内敛，唯有花心深处透出一抹浅淡的亮色，与卓臣洲当日在花海中的描述分毫不差。
　　伊莱亚原本便打算趁着南境事务稍缓，带着这束花去见卓臣洲。
　　如今花已经到了，他却无法再将这次见面仅仅当作一次约会。
　　伊莱亚站在恒温箱前凝视良久。藏心铃依然娇美动虫，长途运输未在其瓣膜上留下半点痕迹，它们含苞吐艳，宛如全然不知自己即将见证一场怎样的对峙。

　　他要亲自去见卓臣洲，亲口要一个答案。只要卓臣洲愿意向他坦白，只要这件事有一个能够自圆其说的理由，伊莱亚甚至准备好了原谅。
　　他可以接受卓臣洲想要资源、虫脉，甚至希望借助他进入帝国核心。卓臣洲刚来到这个世界，为自己寻找更好的立足之处，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
　　他只希望卓臣洲没有受其他势力指使。
　　只希望对方接近他时，那堆砌的温情里，哪怕只有一丝是真的。

　　伊莱亚带上藏心铃，径直前往卓臣洲的住处。
　　飞行器在航道上狂飙。
　　窗外的航道与建筑被速度拉成一片片模糊的光影，偶尔有飞行器从相邻航线掠过，也只在舷窗上留下短促的一闪。伊莱亚抱着那束藏心铃坐在舱内，花瓣在恒温系统送出的气流中轻轻颤动，他的思绪却比窗外掠过的景象更加混乱。
　　只要卓臣洲愿意坦白，愿意亲口告诉他接近自己的目的，伊莱亚便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也给他们这段关系一次继续下去的机会。
　　不论卓臣洲接触的是哪一方势力，伊莱亚都不认为对方能够给出比自己更好的条件。贡拉德与尼古拉奥积累多年，他本虫又掌握军权与南境，资源、虫脉、地位，凡是卓臣洲想要什么，他都给得起。

　　伊莱亚承认自己动了心，承认自己贪恋与卓臣洲相处的时光。
　　即使卓臣洲最初带着算计靠近，相处至今，伊莱亚也不相信他能做到绝对的冷酷无情。那些十指相扣时的体温，那些直白的情话，还有卓臣洲看向自己时专注的眼眸，不可能全是演出来的虚情假意。
　　就算其中真有伪装，伊莱亚也有信心让剩下的部分变成真的。
　　况且卓臣洲初来乍到，对帝国的利益交错一无所知。也许只是某些势力趁虚而入，在他尚未站稳脚跟时施以小恩小惠，诱使他许下了什么承诺。
　　卓臣洲甚至可能根本没有意识到，一只S级雄虫在帝国拥有多大的影响力。
　　他不需要依附任何家族，也不必受谁摆布。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等级建立势力，获得远胜于普通贵族的资源与支持。
　　卓臣洲过去的心性那般纯粹简单，若真是在懵懂无知时受了恶虫蛊惑，并非没有可能。
　　对，一定是这样的。

　　只要卓臣洲愿意说出真相，他便可以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剖析明白，替他扫清所有的后顾之忧。无论是威逼利诱，还是旧日的束缚，他伊莱亚都有能力一手抹平。
　　他只要卓臣洲亲口告诉他。
　　只要一句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