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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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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大太太的茶碗砸在地上的时候,翠儿正好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走到门口。瓷片炸开的声音让她手一抖,桂花糕在碟子里跳了一下。
"她说什么?再说一遍?"
大太太的声音从门帘后面传出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翠儿不敢撩帘子,站在门外听。
沈砚秋的声音倒很平静。"张老管事摔伤期间,账房由我暂代。祖母已经应了。"
"你暂代?"大太太笑了一声,那笑声非常短,短到听起来像一声咳嗽。"账房是什么地方?你一个姑娘家,账册都没正经摸过几天,凭什么暂代?"
"凭我昨天用一夜理清了十年旧账。"
帘子里面安静了一瞬。翠儿悄悄把耳朵贴近了些。
然后大太太的声音变结束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冷笑的质问,而是软下来,软到一个长辈好心规劝的位置上。"砚秋,我是为你好。账房那地方,全是男人,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坐在那里,外面人怎么说?你将来还要不要嫁人了?"
"不嫁了。"
翠儿手里的桂花糕差点没端住。
帘子里面又安静了。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然后沈砚秋掀帘子出来,差点和翠儿撞上。翠儿下意识把桂花糕举高了点,沈砚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碟子里拿了一块糕,边吃边往账房的方向走。
账房在沈宅西角,一间不太大的屋子,窗开得很小,常年拉着半截竹帘。张老管事在的时候,这里堆满了旧账册、空白的账簿、算盘珠子掉了两颗没补上的旧算盘,还有一股不太好闻的陈年纸张混着旱烟的气味。
沈砚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今天做的事其实已经越界了。以她的身份,直接去见老太太、要求暂代账房,放在任何一个府里都是出格的事。大太太生气不是没道理——她生气的不是账房被接管,而是接管账房的人没有经过她的手。老太太绕过了她,这才是真正让她摔茶碗的原因。
但沈砚秋现在顾不上考虑大太太的感受。她有两个月时间,这两个月要做的事太多——把账房理顺、备考、同时还要防着大太太的各种手段。多花一息时间在顾虑别人情绪上,她就少一息时间做正事。
走进账房,她先把竹帘卷起来。光涌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疯狂翻飞。窗下的桌面上,张老管事留下的算盘上积了一层薄灰,两颗缺失的算盘珠旁边,有人用墨画了两个圈,大概是想补上但一直没补。
沈砚秋拿起算盘摇了摇,缺珠的那两柱发出松散的响声。她找了两个差不多大小的木珠子,用小刀稍微修整了一下,塞进去,试了试——能用。
然后开始整理桌面。
张老管事的记账方式有一个致命的问题:他有至少三套账。一套给老太太看的,数字漂亮但缺胳膊少腿。一套给大太太看的,该藏的地方藏了,该显的地方显了。还有一套他自己记的散页,压在抽屉最底层,上面用炭条写的潦草小字,内容跟前两套都对不上。
沈砚秋花了整个上午把这三套账交叉比对。张老管事的散页账反而是最接近真实的那一版——他在散页上记了每一笔拿好处的时间、数额和经手人。大太太身边的郭嬷嬷从他手里拿走的好处最多,每次都是打着"大太太交代"的名义,实际支走的钱和入账的数目对不上。
沈砚秋把这些散页整理好,夹进一本空白账簿里,锁进抽屉。
证据先留着。现在不是用的时候。
中午翠儿送饭来,进门的时候先探头往里看了看,确认没有茶碗会飞出来才敢迈步。"二姑娘,刚才大太太那边把张老管事家的儿子叫来了。"
"来干什么?"
"不清楚,那人在太太屋里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沈砚秋放下筷子。
张老管事的儿子叫张永福,在府里管采买,是个没什么本事但很会听话的人。大太太把他叫来,不太可能是关心张老管事的伤。更可能是问——他爹手里那些散页,放在哪里了。
她得加快速度。
下午沈砚秋开始干第一件正事:重新建账。
她放弃了张老管事那套"记流水"的办法,改用前世在刘家自己摸索出来的四栏记账法——每笔账分四栏:来处、去处、经手人、旁证。来处是钱从哪来的,去处是钱花到哪去了,经手人是谁签字谁负责,旁证是对应的票据、收条或者能佐证这笔账的真实性的东西。
没有旁证的账,一律标红。
这办法有个好处:将来任何人翻账,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一目了然。经手人的名字写在那里,出了事能追到个人头上。这也是老太太给她钥匙时没说出口的期待——她需要一个不徇私、不站队、只管把账记清楚的人。
沈砚秋从建兴二十七年正月开始记。
不到一个时辰,她就标红了四笔账。三笔是张老管事经手的,没有票据也没有收条,去处只写了"杂支"。一笔的经手人是郭嬷嬷,支了八两银子说是"大太太急用",没有说明急用的用途,也没有大太太的签字。
她把标红的账目单独抄在一张纸上。
这张纸和那些散页放在一起,锁进了同一个抽屉。
傍晚时分,沈砚璋来了。
沈砚秋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是他——沈砚璋走路不紧不慢,步幅均匀,是念书人特有的那种节奏。他在门框上敲了两下,然后探进半个身子。
"已经听说你把茶碗砸了?"
"是大太太砸的,不是我。"
"版本不一样。"沈砚璋跨进来,已经在堆满账册的桌边找了块空地坐下。"厨房那边说是你气的大太太砸了茶碗。老太太那边说你自己去接的账房。王媒婆走的时候跟巷口的赵婶说,沈家二姑娘不是一般人,她二十年媒婆生涯头一回见到未出阁的姑娘张嘴就说会算账。"
"王媒婆走了?"
"走了。走之前跟我娘说,府上的二姑娘她不敢给说亲,怕男家问起来没法交代。"
沈砚秋笑了一下。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笑。不是因为王媒婆的话好笑,而是因为"不敢给说亲"这几个字恰好是她想要的结果。
沈砚璋看着她的脸。"你是真想好了,还是跟娘赌气?"
"想好了。"
"女吏那件事,不是闹着玩的。我同窗有个堂姐前年考了内廷的女官,考上头一年就被家里人写信催回去成亲。那头催了半年,她就当了一年女官,最后还是辞了回来嫁人。"
"她考内廷,家里不支持。我考司农寺,祖母至少没反对。"沈砚秋把手里一本账册合上,"再说,我不考内廷。内廷女官伺候的是贵人,司农寺女吏查的是田地。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伺候贵人,可以换人。田地账目这种东西,换了人就断了线索。真把隐田的盖子掀开,朝廷不可能把人撤回去——撤回去就等于告诉所有地方官,这东西可以不查。"
沈砚璋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小就知道这个妹妹脑子比同龄人快,但今天她说的话,不像是一个十五岁的、没出过府门的姑娘能说出来的。那种对朝廷机制的理解、对制度运作的判断,像是已经在官场里待过好几年的人。
"砚秋,"他忽然开口,"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砚秋翻页的手停了半息。
"哪有,"她把账册翻到下一页,"就是看账看多了,天天跟数字打交道,别的没学会,逻辑倒是通了。"
沈砚璋张了张嘴,没追问。但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不是怀疑,是隐约的担心。他有一种直觉,觉得妹妹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远了。好像她站在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正在往一个他看不懂的方向走。
夜彻底落下来的时候,账房里只剩沈砚秋一个人。
她把今天建好的新账从头翻了一遍。标红的四笔放在最上面,锁了抽屉的散页证据隔着木头存在感非常重。墙上挂的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堆满旧账册的架子上,影子的边缘被书脊的棱角切碎。
她知道大太太不会善罢甘休。茶碗砸了一个可以再买,账房被接管了一次可以想办法夺回来。大太太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太多年,她已经习惯了手里攥着沈家的每一文钱。沈砚秋从她手里拿走账房的钥匙,等于拿走她的半个权柄。
接下来会有什么手段,她大概能猜到。
找老太太诉苦是第一招。如果老太太不松口,就找族里的长辈施压。如果族里也压不住,就从账目本身下手——让她出错。一个十五岁的姑娘,管十天的账不出错,管一个月的账不出错,管两个月呢?只要出一次错,大太太就有理由去老太太面前说:"您看,她到底是年轻。"
沈砚秋把灯芯拨亮了一点。
她不会出错。
前世她在刘家管了三年账,每一文钱的偏差她都追到根子上。那种强迫症一样的精确已经被碾进了骨头里。这辈子她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沈家的账,唯一不同的是——前世她是帮别人守钱,这辈子她是给自己开路。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沈砚秋拿起笔,继续记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