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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4章 ...

  •   第4章

      账房的位置在西角,离后院有一小段种着两棵老槐的甬道。沈砚秋每天清早从这里走过去的时候,会经过大太太东跨院的后窗。那扇窗常年关着,但今天开着一条缝。

      她没往里看,脚步也没停。但她听见了窗缝里漏出来的声音——大太太和郭嬷嬷在说话,音量压得极低,像是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

      "……散页找不着,"郭嬷嬷的声音,"永福说他爹摔之前跟他提过一次,说压在账房抽屉最底下,但他昨天趁二姑娘出去吃饭的工夫去翻了,抽屉锁了。"

      "她换了锁?"

      "钥匙在二姑娘手里。"

      沉默了几息。然后大太太的声音冷下来:"那就让她出错。"

      沈砚秋已经走过那扇窗了。后面的对话她没听见,但不需要听见。她昨天的预判完全准确——大太太要从账目本身下手。

      走进账房,她先把抽屉打开检查了一遍。散页和标红清单都在,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张永福昨天趁她出去吃饭的时候进来翻过,但没找到——因为她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了账簿夹层里,抽屉里放的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空白册子。

      上午她照常记账。一笔进,一笔出,四栏对齐,标红的不手软。她刻意放慢了一点速度,把每笔账的字迹都写到无可挑剔。她知道大太太在等一个错处——一个数字算错了,一笔账漏记了,或者一张票据对不上——然后拿着那个错处去找老太太。

      问题是大太太的耐心比她想象的短。

      上午刚过一半,郭嬷嬷就来了。端着一碗银耳汤,说是大太太心疼二姑娘这些天辛苦,特意让厨房炖的。沈砚秋接过来放在桌上,没喝。

      "嬷嬷,"她把手里一本账册翻到某一页,"去年九月府里进了一批江宁绸缎,账上记的是十五匹,每匹折银二两四钱,共三十六两。这笔账是嬷嬷您签的字。"

      郭嬷嬷的笑容僵了一下。"是有这么回事。"

      "江宁绸缎,十五匹,二两四钱一匹,"沈砚秋慢慢重复了一遍,手里的笔在纸上点了点,"我昨天翻了府库的入库单,入库单上写的是十二匹。"

      郭嬷嬷的脸白了。

      "账上记十五匹,入库十二匹,差了三匹。这三匹绸缎,嬷嬷是记错了还是记漏了?"

      "可能是入库的伙计数错了——"

      "入库单上有三个人的签字画押,交验的伙计、府库管事、还有嬷嬷您自己。三个人同时数错的可能性,我算了一下,"沈砚秋拨了一下算盘,"不大。"

      郭嬷嬷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白到红再到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想到这个二姑娘翻账能翻到对入库单——入库单是压在府库最底层的旧单据,一般人理账根本不会翻到那一步。

      "二姑娘,"郭嬷嬷的声音变了,"这些账是老张记的,您让我一个跑腿的来担这个,不合适吧?"

      "我没让您担什么,"沈砚秋合上账册,"只是账目要平。三匹江宁绸缎,折银七两二钱。这笔钱是退回来还是补单据,您给个话。"

      郭嬷嬷的脸彻底白了。

      "我……我回去问问太太。"

      "库房的事,问太太不太合适吧?"沈砚秋抬起眼睛看着她,"太太是内宅的主子,府库进多少匹绸缎她怎么会知道?除非——"

      她没把后半句说出来,但郭嬷嬷脸上的表情已经替她说完了。

      "退回来,"郭嬷嬷几乎是咬着牙说的,"七两二钱,我退回来。"

      "那您记着,三天之内。账上我给您留三天。"

      郭嬷嬷走的时候连茶碗都没端。那碗银耳汤还搁在桌上,热气散尽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沈砚秋把那碗汤倒了,继续记账。

      下午又来了一个人。不是大太太那边的人,是族里的二叔公。

      二叔公拄着拐杖进来的时候,沈砚秋正在核算各房这个月的分利数目。二叔公在账房里转了一圈,拐杖笃笃地敲在地上,像是某种缓慢的警告。

      "砚丫头,听说你在这儿管账?"

      "是。二叔公请坐。"

      二叔公没坐。他站在架子前面,眯着眼睛看那一排排账簿。"你一个姑娘家,这些事你不懂。老张在的时候虽然糊涂了点,好歹是正经账房出身。你顶他的位子——"他转过头看着沈砚秋,"不是我不信你,是族里这些叔伯兄弟,他们信不过一个丫头。"

      沈砚秋放下笔。"二叔公,这个月的分利数目我刚算完。各房按田租比例分,您这一房这个月应分十二两六钱。"她把账册推过去,"您核对一下,哪里不对,我现在改。"

      二叔公的嘴张开又合上。他低头看了看账册上的数字,又抬头看了看沈砚秋。

      "对倒是没错,"他把拐杖换了一只手,"但我说的不是这个——"

      "二叔公,"沈砚秋截住他的话,"族里的规矩,账房只看数字不认人。我记的每一笔账都有来处去处经手人旁证,谁签字谁负责。您要是担心我徇私,您现在就可以抽查。"

      二叔公沉默了五息。

      然后他拄着拐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嘟囔了一句:"这丫头,比老张难缠。"

      沈砚秋等他走远,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二叔公不是自己来的。族里的叔伯们不会平白无故关心一个小丫头是不是在管账。能请动二叔公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大太太的招数已经打到第二层了:先是让她出错,没等到错就搬长辈来压。

      这两种都不灵的话,接下来是什么?

      账目本身动不了手,就从外围制造麻烦。比如让采买的人故意报假账,比如让交租的佃户延迟缴款,再比如——在她经手的账目里混入一张假票据,然后安排人来"核查"。

      前世在刘家,这些招数她都见过。

      傍晚她把今天的账全部封存,每一本都盖了私章。空白账簿锁进抽屉,钥匙贴身放着。账房的门加了一把锁——不是原来的那把铜锁,是她自己去街上铁匠铺打的一把新锁。铁匠问她锁什么,她说锁命。

      其实她是锁证据。

      这些天她整理散页和标红清单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规律:大太太从账房支走的钱,大部分都不是自己挥霍掉了。那些钱有明确的去向——流转到了一个固定的银庄,银庄出具的回执上盖的是同一个小印,印章上的字模糊,但隐约能看出一个"谢"字的轮廓。

      建兴二十年前后,沈家在郊县置办了一批新田产。这笔田产的交易记录在张老管事的散页上有零散记载,但正式账簿里被抹得干干净净。大太太当年经手了这笔交易,而那个印着"谢"字的银庄,正是交易款项的中转站。

      谢——这个姓让沈砚秋不太舒服。大齐朝中有势力的谢姓官员不多,但不多不代表没有。如果沈家的田产交易牵扯到一个户部的谢姓官员,那这件事的性质就不仅仅是族产管理不善,而是隐田——隐田是朝廷明令严查的事,查出来不光要补税,经手人还要坐牢。

      她把那几页涉及郊县田产和"谢"字银庄的散页单独取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张老管事的记录写得极简:"建兴二十年九月郊县田一宗银走谢记太座经手"。十三字。没有数量,没有具体位置,没有交易对象。但这十三个字已经足够让沈砚秋确认一件事:大太太至少在六年前就参与了隐田交易。经手银庄的"谢记"背后站着的人,很可能不是一个普通商人,而是能庇护这笔交易的官员。

      这意味着大太太不是简单的贪点家用。她的问题比银钱本身严重得多。

      沈砚秋把这十三字抄在另一张纸上,只抄了这十三个字,什么分析都没加。然后她把原版散页重新叠好放回抽屉夹层,抄件折成小方块塞进鞋面夹层里。

      这是备份。账房里的东西可以被偷被烧被人翻,但脚底下的东西没人查。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完全黑了。账房外面的老槐树在风里摇,影子从窗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沈砚秋坐在灯下,把手边的账册一本一本码整齐。她的手很稳。但她左手的拇指又不知不觉地按在了右手虎口上,慢慢摩挲。

      这次她意识到了,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

      前世这个位置有疤的时候,她做这个动作是因为疼。现在不疼了,但这个动作还在。像是身体比脑子更早学会了恐惧,又在脑子不再恐惧之后,固执地留下了这个习惯。

      她把两只手放平在桌上。

      账房的灯一直亮到深夜。当沈砚秋吹灭油灯准备回屋的时候,月光从半掩的竹帘漏进来,正照在她今天写好的四栏账簿上。那些方方正正的格子,一条线一条线地框着沈家进进出出的每分钱,干净、精确,不留任何模糊空间。

      她看着那些格子,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她要的东西。

      一个把自己框在里面的格子,然后她自己去定义这个格子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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