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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本账册,十年旧账 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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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三本账册,十年旧账。
沈砚秋坐在老太太正堂偏厅的小几前,面前摊开的账册从建兴十七年一直记到建兴二十六年。纸张泛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页面上还有虫蛀的小洞。张老管事记账没什么章法,收支混杂,田租和铺面租金记在同一栏里,人情往来的礼金有时记在支出有时又记在收入,全看他当天心情。
但她不着急。
前世在刘家,她面对的是比这更烂的摊子。刘家两任主母都没留下明白账,她接手的是一堆连页码都不全的烂纸。三年下来她把每一文铜钱的来路和去处都捋清楚了,换来的是刘家上下看她时那种混合着敬畏和忌惮的眼神——一个庶女出身的新妇,把两代当家主母都没理清的账给平了。刘家老太太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砚秋,你要是生在好人家,凭这双手够你活三辈子。"
她没活够一辈子。
手指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沈砚秋把那一瞬间涌上来的记忆压回去,继续看账。
第一本,建兴十七年到二十年,收支大体平衡。她注意到每年秋天田租入账之后,紧跟着就有一笔数额相近的支出,标注是"修葺"。四年修了四次祠堂,每次费用都在上涨。她不记得沈家这四年动过祠堂的一砖一瓦。
第二本,建兴二十一年到二十四年,账面上的结余开始逐年减少。田租收入明明在涨——这几年风调雨顺,族里又添置了郊县几十亩新田——但账上的钱就是不见了。她翻到支出那几页,发现"府内日用"这一项在三年里翻了一倍。沈家上下吃饭的人口没多,排场也没大,这钱花到哪去了?
第三本,建兴二十五年到二十六年,账目忽然变干净了。收入和支出严丝合缝,每一笔都有对得上的人签字画押。干净得让沈砚秋觉得眼熟——前世刘家账房被查之前,也是忽然变干净的。
她把三本账册并排铺开,开始做交叉比对。
这是前世没人教过她、她自己琢磨出来的办法。不看单本账的收支,而是把同一个类目在三本账里挑出来,横着看趋势。田租收入曲线、修葺支出曲线、日用支出曲线——三条线在纸上画出来,她的算盘没停过。
翠儿中间进来换了两次茶,第三次进来的时候发现上次的茶一滴没动,但沈砚秋面前的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翠儿不敢出声,悄悄退了出去。
等到日光从窗外的大格子移到了小格子,沈砚秋放下笔。
她找到了三处问题。
第一处:建兴十九年秋天,有一笔田租收入应该来自族里在青石镇的两百亩水田,但她在支出账里找到了同一年"青石镇水渠修浚费",数额刚好是这笔田租的一半。修自己的水渠还要另外拨款?不对。合理推测:青石镇的田租被人截了一半,然后用修水渠的名义把账做平。
第二处:建兴二十三年三月,府内日用支出暴增,往前翻两个月,正好是沈砚华及笄礼的筹备期。但及笄礼的实际开销另有专门的礼单记录,数额远小于这笔日用增额。有人借着办及笄礼的名头,从日用账里多支了一笔钱。
第三处:最近两年,有一个叫"刘记"的铺面租金从账上消失了。不是逐渐减少,是直接消失。建兴二十四年还有每月三两银子的租金入账,二十五年开始一笔都没有了。租金消失的原因没写,铺面是卖了还是被占了,账上一个字都没提。
刘记。
沈砚秋的笔尖在纸上按了一下,墨洇开一小团。
前世把她嫁进去的就是城南刘家。刘家除了做药材生意,名下还有几间铺面分散在各处。这个"刘记"如果是刘家的铺子,那沈家和刘家的关系就不仅仅是后来议亲才搭上的——至少在两年多以前,两家之间就已经有过账目往来。
她把这个疑点记在心里,暂时放下。
三处问题加起来,涉及的银两总额不大。沈家不至于被这点钱拖垮。但这三处问题的指向很明确:有人在账房里做了手脚,而且不止做了一年。张老管事不是老糊涂了,他是选择性糊涂——该糊涂的地方糊涂,不该糊涂的地方也糊涂。
这些足够让老太太正视她了。
沈砚秋把三本账册和写满数字的纸叠好,站起身。在她起身的瞬间,窗外的暮色刚好漫进来,把她面前那张纸上的数字染成一片模糊的金色。
正堂里,沈老太太刚念完晚课,佛珠还挂在指间。素云把灯点上了,堂里的光线比白天暗了一层,老太太脸上的皱纹在灯影里显得更深。
"算完了?"老太太没睁眼。
"算完了。"
"说。"
沈砚秋把三处问题依次说了一遍。她没有用"我觉得"、"可能是"这类词,每说一处直接报数字:哪一年哪一月哪一笔,收入多少支出多少,差额多少,对应的人是谁。
说到第三处——刘记铺面租金消失——的时候,老太太睁眼了。
"刘记?"
"建兴二十四年五月之后,这条租金就没有入账记录了,"沈砚秋翻开账册指给老太太看,"之前每月三两,一年三十六两。不是小数目。"
老太太沉默了好一会儿。
沈砚秋看着老太太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老太太知道刘记。或者说,老太太至少知道这个铺面的存在。但老太太不知道的是租金被人断了。
"另外两处,"老太太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知道是什么性质吗?"
"青石镇水渠修浚费涉嫌截留田租。沈砚华及笄礼期间日用增额涉嫌借事支钱。刘记铺面租金断缴,原因不明。"
老太太放在佛珠上的手指收紧了。
"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这三件事,每一件都牵扯到府里的人。"
"知道。"
"知道你还敢说?"
沈砚秋抬起眼睛看着老太太。"祖母让我算账,我只管把账算清楚。至于账上的人是谁,那是祖母的事。"
这句话说得很有分寸。她不指认任何人,只把数字摊开。数字不会撒谎,但数字也没有立场。有立场的是人,而她没有资格选立场——目前还没有。
老太太慢慢转动手腕上的佛珠。
"你之前说,算对了要我给你一个说话的机会。"老太太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想说什么?"
沈砚秋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这间正堂里,面前是这个家族最高的裁决者,背后是十年的烂账和三处被挑出来的问题。她需要说的这句话必须精准——不能太贪,太贪会让老太太觉得她不知分寸;不能太怯,太怯会让她之前展示的所有能力都变成讨好。
她选了十五岁这年、这天、这个时间点唯一合适的措辞。
"祖母,我不想嫁人。"
老太太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不进后宅,不冲喜,不守寡,"沈砚秋把每一个字都放在很稳的位置上,"我有这双手,给我时间,我能做的事不止算账。"
"除了算账,你还能做什么?"
"一个月前朝廷下诏清丈田亩,司农寺奉旨简拔寒门子弟入仕,其中设了女吏编制。"沈砚秋说完这句话,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下来,像是前世一直堵在那里的一块石头,在这一刻挪开了一条缝。"我要考。"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
老太太没有立刻说不。她在看沈砚秋的脸——不是看她的长相,是看她说"我要考"三个字时的眼神。
"女吏之制,"老太太慢慢开口,"一旦入仕,不可婚嫁。"
"我知道。"
"你这一辈子,就没有回头路了。"
"不上这条路,也未必有回头路,"沈砚秋说,"祖母比我清楚。"
老太太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佛珠在老太太指间转了整整两圈,然后停下来。
"女吏考选,"老太太说,"两个月后,在西城贡院。你拿什么去考?"
"算学,"沈砚秋答得没有犹豫,"还有律法基础。"
"律法你跟谁学?"
"自己学。"
老太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不知道是嗤笑还是感叹。"自己学。你以为大齐的律条是账本翻翻就能通的?"
"考选不用通律条,"沈砚秋说,"算术是第一关。算术过了,才有资格进下一轮考察。只要算术拿了第一,剩下的两个月够我学律法。"
她说"算术拿了第一"的时候用的是陈述语气,不是期待也不是祈求。好像这件事是已经算好的一笔账,只要不出现意外,结果就是确定的。
老太太终于转过来,正面看着她。
"你比你爹硬气,"老太太说,"你爹当年让他读书考功名,他连考三回回回落榜,最后一次交卷的时候手抖得连名字都写歪了。你倒好,还没报名,就觉得能拿第一。"
沈砚秋没接这个话。
"祖母,"她换了一个角度,"账房张老管事躺在床上起不来。他的活总得有人干。这两个月,我来干。考不考得上,这两个月的账我帮您理顺。考上了,我走。考不上,我再回来跟您商量别的路。"
这是她给自己留的退路,也是给老太太留的面子。不把话说死,不把退路堵上,让老太太觉得这只是一场有期限的试验,而不是一个庶女在造反。
老太太确实吃这一套。她把佛珠搁到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枚铜质的钥匙。
"账房抽屉的钥匙,"老太太把钥匙放在桌面上推过来,"张老管事手里的活你接。两个月。考不考得上,这两个月你把账给我理干净。"
沈砚秋上前一步拿起钥匙。
钥匙是凉的,贴在她掌心里,比想象中的沉。
"还有一件事,"老太太在她转身之前补了一句,"大太太那边,你自己去说。"
沈砚秋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回过头,老太太已经闭上眼睛重新开始捻佛珠了,一副"此事与我无关"的姿态。
这是老太太给她的第二道考验——你不是翅膀硬了吗,那就自己去扛大太太的压力。老太太不会替她挡在前面。
沈砚秋把钥匙攥紧,走出正堂。
门外的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廊下的灯笼刚挂起来,灯火在晚风里晃。她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闻到空气里混着檀香和晚炊的气味。
前世这个年纪的她,这个时辰正被大太太叫去绣花,绣到手指扎出血也不敢停。现在她手里攥着的是账房的钥匙。
两个月。
司农寺考选在西城贡院,第一关——算术。
前世的账房老手对着今生的算术考试,她唯一的优势是她知道这群考官会出什么题。前世的刘家为了给自家子弟谋个司农寺的差事,花了大价钱买通了里面的小吏,把过去五年的考题都套了出来。当时她帮刘家理账,刘家老太太让她顺带帮那个备考的子弟算过几份模拟卷。
那些题目,她现在还记得每一道。
沈砚秋把钥匙收进袖口,穿过回廊往自己住的偏院走去。路过东跨院的时候,她听见大太太屋里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和沈砚华偶尔的轻笑。灯笼的火光从窗纸上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亮。
她没有停,径直走过去了。
账房的钥匙在袖口里贴着皮肤,慢慢变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