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遇骄阳》七清念

8、共读 暮色共读

　　学校图书馆临近放学，馆内已经没有多少学生，大半桌椅空荡荡的，只有空调送出徐徐凉风，隔绝了室外燥热的晚风。
　　书架林立，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淡淡的油墨气息，安静得只能听见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司铮选了靠窗的一处双人书桌，放下书包，随手把习题册摊开。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落座的赵晦，轻声开口：“这里没人，安心坐吧，管理员很少过来巡查。”
　　赵晦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带着几分拘谨。
　　他很少踏足图书馆这种地方，以往放学要么四处游荡，要么蹲在围墙角落抽烟，长久以来早已和校园里安静规整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随意将书包扔在椅子一侧，目光望向窗外下沉的落日，一言不发，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沉默。
　　司铮没有强迫他主动搭话，自顾自拿出笔开始刷题。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声响，平稳而规律，奇妙地抚平了赵晦心底持续躁动的戾气。
　　僵持般的安静持续了十几分钟，赵晦坐得有些无聊，随手从桌旁书架抽出一本闲书胡乱翻着，视线却根本落不到文字上。
　　脑子里不断回放家里压抑的氛围，一想到回去就要面对母亲无休止的念叨、赵安肆无忌惮的撒娇，心口就闷得喘不上气。
　　“怎么不看书？一直在走神。”
　　司铮停下笔，转头看向他，语气平和。
　　赵晦回过神，合上书本，扯出一抹淡淡的自嘲：“看不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
　　“又在想家里的事？”司铮问道。
　　赵晦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书页边缘：“不知道我妈到底为什么这么看不惯我。
　　同样是她的孩子，差距大得离谱。
　　有时候我甚至会想，如果没有我，是不是所有人都会过得顺心。”
　　这句话轻飘飘说出，藏着经年累月积攒的自我否定。
　　司铮放下手中的黑笔，认真看向赵晦，眉眼郑重：“不要这么想，别人的偏见，不该由你来承担。你没有任何过错，不该不断否定自己。”
　　“道理谁都会说。”赵晦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情绪，“可日复一日待在那个环境里，很难不受影响。
　　不管我怎么做，永远达不到她想要的样子。
　　安分写作业，只会被抓住片刻玩手机的时间责骂；稍微和赵安争执，错的一定是我。”
　　“你不需要刻意迎合别人的期待。”司铮缓缓开口，“你首先是赵晦，其次才是儿子、哥哥。不必强迫自己满足所有人的标准。”
　　赵晦猛地抬眼看向司铮。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他，要懂事、忍让、体谅母亲，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不必勉强自己。
　　暮色透过玻璃窗缓缓漫进室内，橘红色余晖落在司铮肩头，衬得他眉眼愈发温和坦荡。
　　赵晦望着他，心底竖起多年的防线，又软化了几分。
　　“你活得好像永远没有烦恼。”赵晦低声说道，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羡慕，“家庭和睦，没有人苛责你，想要的东西不用费尽心思争取。”
　　司铮微微勾唇：“每家都有各自的琐事，只是我父母愿意好好沟通，不会不分缘由地迁怒于人。如果你愿意，以后放学，都可以来图书馆待一会儿。不用急着回家。”
　　突如其来的邀约，让赵晦愣在原地。
　　他预想过很多对话，却没料到司铮会主动提出长久的陪伴。
　　他喉咙微微发紧，故作冷淡地掩饰心绪：“天天碰面，你不嫌烦？我脾气很差。”
　　“我不觉得烦。”司铮坦然回应，“你的尖锐只是保护自己的外壳。”
　　赵晦别开视线，不敢长久和他对视，害怕对方看穿自己心底翻涌的委屈与悸动。
　　他顿了顿，生硬地应下：“……看情况，有空就过来。”
　　司铮见状不再继续追问，重新拿起习题：“要是无聊，可以拿两套卷子写写，不想学习，看书发呆也没关系。”
　　两人再度归于安静。
　　赵晦没有再胡思乱想，随手抽出一套试卷摊开，勉强静下心动笔做题。
　　身旁少年安稳的气息像是一剂良药，让他难得摆脱了内心的焦躁。
　　以往独处时无处不在的空洞与烦躁，此刻淡了许多。
　　时间一点点流逝，夕阳彻底沉落地平线，天色渐渐转为深蓝。
　　图书馆管理员走过来轻声提醒，距离闭馆只剩下十分钟。
　　司铮收拾好书本，转头看向赵晦：“图书馆要关门了，我们该走了。”
　　赵晦收起试卷，背起书包站起身。走出图书馆大门，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傍晚独有的清凉。
　　两人并肩走在空旷的校园步道上，路灯次第亮起，在地面投下两道交错的影子。
　　“要不要我陪你走到岔路口？”司铮询问。
　　赵晦迟疑了一下，轻轻摇头：“不用，我自己走就行。谢谢你，今天在这里待着，比待在家里舒服太多。”
　　“不用客气。”司铮停下脚步，“明天放学，我在图书馆等你。”
　　赵晦脚步顿住，侧头望向路灯下的少年，夜色模糊了轮廓，却清晰记住对方温和的眼神。他沉默几秒，轻轻应了一声：“好。”
　　两人在校门处分道扬镳。
　　赵晦独自走在街道上，晚风拂过脸颊，心底不再像往日一般沉甸甸。
　　长久生活在无尽阴霾之中，司铮如同慢慢渗透进来的微光，悄无声息照亮他满是戾气与孤单的世界。
　　他低头轻轻攥紧书包背带，心底默默期盼，明天能够快一点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