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遇骄阳》七清念

6、雨夜 长久灰暗生

　　傍晚突如其来落了一场急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天色顷刻间暗沉下来。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三三两两涌向校门口，不少人被困在走廊檐下，望着漫天雨幕一筹莫展。
　　赵晦斜倚在走廊栏杆边，指尖揣在裤袋里，看着雨水冲刷地面。
　　早上出门太过匆忙，他根本没有带伞。
　　他之前放学都是在外面漫无目的地闲逛，不到深夜不愿意回家。
　　一想到家里等待他的无休止指责，心底就沉甸甸地发闷。
　　“打算直接淋雨回去？”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赵晦侧过头，看见司铮握着一把黑色长柄雨伞缓步走来。
　　赵晦挑眉，语气依旧带着习惯性的疏离：“关你什么事？”
　　司铮没有在意他生硬的态度，抬手指了指滂沱大雨：“雨不小，淋感冒得不偿失。”
　　“感冒总比回家招人嫌强。”赵晦低声嘟囔一句，声音不大，却刚好落到司铮耳中。
　　司铮沉默片刻，将手中的雨伞往他面前递了递：“顺路，我可以捎你一段。”
　　赵晦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向司铮。他预想过很多对话，却没料到对方会主动提出共撑一把伞。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本能想要拒绝：“不用……”
　　“淋雨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司铮往前走一步，雨伞撑开，挡在两人头顶，隔绝落下的雨水，“难不成你想就在走廊一直等到雨停？看样子这场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变小。”
　　赵晦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连绵不断的雨水看不到停歇的迹象。
　　他犹豫良久，心里挣扎不休，一边是不愿过度和司铮产生交集，一边又实在不想立刻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行。”最终他勉为其难松口，“先说清楚，送到岔路口就行，不用送到我家门口。”
　　“可以。”司铮轻轻颔首。
　　两人并肩走入雨幕，狭小的伞下空间略显局促。
　　司铮很自然地将伞柄偏向赵晦一侧，自己半边肩膀暴露在外，没多久，校服肩头就被雨水浸湿一片。
　　赵晦余光瞥见，眉头微微一蹙：“伞往你那边挪挪，别光顾着我。”
　　“没事，这点雨不碍事。”司铮淡淡回应。
　　“傻不傻。”赵晦伸手，强行把伞柄往中间推了推，动作算不上温柔，“要是生病了，耽误上课。”
　　司铮侧头看向他，恰好对上赵晦迅速躲闪开的视线，忍不住轻轻笑了声：“看不出来，你还会关心别人。”
　　赵晦耳根微微发热，立刻摆出冷脸掩饰慌乱：“少自作多情，我只是不想等下你生病，赖到我头上。”
　　雨水击打伞面，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响，街道上行人稀少，只剩下两人平缓的脚步声。
　　司铮率先打破安静：“昨天傍晚，你好像情绪不太好。”
　　赵晦身体微微一僵，心知司铮指的是家里母亲无端责骂他玩手机的事，他扯了扯嘴角，带着浓浓的自嘲：“家里那点破事，不值得提。”
　　“是阿姨又说你了？”司铮语气平缓，单纯的询问。
　　赵晦踩在路面一处积水，水花四散开来，声音低沉沙哑：“写完作业歇一会儿，拿着手机放松几分钟，刚好被她撞见，不分青红皂白就是一顿骂。在她眼里，我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赵安随便撒个娇就能万事大吉，我连喘口气的资格都没有。”
　　积攒的委屈很难一直压抑，面对司铮，他难得愿意吐露只言片语。
　　“作业认真完成，本该得到认可。”司铮轻声说道，“仅仅看见片面的一幕就随意指责，对你不公平。”
　　“公平？从我出生开始，我就没体会过。”赵晦垂着眼，眼底蒙上一层阴霾，“我有时候都在想，我是不是本就不该存在。”
　　这句话轻飘飘说出来，却重得压人。
　　司铮停下脚步，认真看向赵晦：“别这么想，别人的偏见，不能定义你。错的从来不是你。”
　　赵晦抬眼望向司铮澄澈坚定的眼眸，心头猛地一颤。
　　从小到大，没有任何人坚定地站在他这边告诉他，这一切不是他的问题。
　　母亲一味苛责，父亲只会沉默回避，所有人都要求他懂事忍让，没有人在意他难不难过。
　　“你总是说这种好听话。”赵晦别开视线，掩饰心底翻涌的酸涩，“你生活一帆风顺，根本体会不到我每天身处的环境。”
　　“我确实没有经历过你的遭遇，但我分得清是非。”司铮缓步继续向前行走，“就算不理解，我也不会随便评判你。”
　　两人一路沉默往前走，很快就抵达赵晦说的岔路口。
　　赵晦停下脚步，抬头看向灰蒙蒙的雨帘：“就送到这里吧。谢谢你的伞。”
　　“雨还很大。”司铮微微皱眉。
　　“剩下的路不远，我跑几步就到。”赵晦说完，正要迈步冲进雨里。
　　司铮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将雨伞直接塞到赵晦手中：“伞你拿着，明天上学再还给我。”
　　赵晦攥住冰凉的伞柄，错愕地看向司铮：“那你怎么办？”
　　“我家离这边很近，跑几分钟就到。”司铮说完，不等赵晦推脱，转身直接迈入大雨之中，背影很快消失在雨雾里。
　　赵晦独自站在路口，握着尚且残留余温的伞柄，望着司铮远去的方向。
　　冰凉的雨水扑面而来，他心底却泛起一阵陌生的暖意。
　　昏暗的雨夜里，这把黑色雨伞，好像是长久灰暗生活里，落到他身上第一束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