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遇骄阳》七清念

4、借火 壳底下，是

　　上午第二节课的课间休息最漫长，足足二十分钟的自由活动时间，教学楼里喧闹嘈杂，操场上满是追逐嬉闹的学生，唯有教学楼后方的围墙角落，常年安静得格格不入。
　　这里是赵晦的专属地盘。
　　远离人群，避开老师巡查的视线，不用应付旁人异样的目光，也不用假装安分守己。
　　他单手揣着校服裤兜，背靠着冰冷斑驳的围墙，指尖夹着一根香烟，指尖微微摩挲着烟身，眉头轻蹙。
　　烟是揣了一早上的，偏偏打火机弄丢了。
　　空有烟，点不着火，憋得人心里愈发烦躁。
　　真烦……
　　赵晦耐着性子偏头扫了一圈，四周零零散散只有几个闲聊的学生，都是不熟的面孔，他性子傲，向来懒得主动找人搭话借火，索性低头抵着墙，漫无边际地发呆，眼底覆着一层沉沉的阴郁。
　　没过多久，一阵平缓的脚步声缓缓靠近，不疾不徐。
　　赵晦本没在意，只当是路过的学生，依旧垂着眼走神。
　　直到那人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停下，身形挺拔，挡住了落在他身上的细碎日光，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熟悉的气息骤然笼罩过来。
　　赵晦抬眼，撞进一双平静温和的眼眸里。
　　是司铮。
　　司铮手里捏着一瓶常温矿泉水，应该是刚从小卖部回来，他和这片杂乱孤僻的围墙角落格格不入。
　　他显然也是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赵晦，目光淡淡扫过对方指尖夹着的烟，没有鄙夷，没有嫌弃，只是单纯的一瞥。
　　就是这一眼，瞬间勾起了赵晦心底残存的别扭和戾气。
　　他当即直起身，脊背绷直，眉眼瞬间染上惯常的冷硬，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浓浓的疏离和不耐烦：“你过来干什么？看热闹？”
　　司铮微微挑眉，往前挪了半步，站定在他面前，语调平和：“路过。”
　　“路过这么偏的地方？”赵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漆黑的眸子紧紧盯着他，句句带刺，“教学楼大路不走，特意绕来墙角看我狼狈？你爱好还挺独特。”
　　经过上次公园的争执和走廊的偶遇，他对司铮始终带着极强的防备。
　　他潜意识里认定，这个人生顺遂、干净耀眼的少年，骨子里和其他人一样，偷偷看不起浑身是毛病的自己。
　　司铮闻言无奈地轻蹙了下眉，语气坦然：“我没闲心看热闹，也没功夫盯着你。只是教室太吵，过来透透气。”
　　这话落在赵晦耳朵里，半点安抚效果都没有，反倒让他愈发别扭。
　　他捏着手里的烟，指尖无意识收紧，硬邦邦地开口：“那看完了就走，别站在这儿挡光。”
　　司铮没动。
　　他静静看着眼前浑身是刺、随时准备竖起防御攻击别人的少年，沉默两秒，目光落在他指尖那根迟迟没有点燃的烟上，随口问道：“没点火？”
　　赵晦身形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窘迫。
　　他最不想被司铮撞见的，就是自己这副窘迫又狼狈的样子。
　　没火、没处发泄、只能孤零零蹲在墙角发呆，像个无家可归的狗。
　　但他向来不肯示弱，梗着脖子冷声道：“关你屁事。”
　　司铮却没被他的凶态劝退，反而从容开口：“没打火机？”
　　一句简单的问话，精准戳中了赵晦的窘境。
　　赵晦脸色微沉，抿着唇不说话，算是默认，浑身的低气压更重了几分。
　　司铮看着他这副嘴硬别扭、死撑逞强的样子，心底生出几分微妙的感觉。
　　明明眼底藏满了委屈和烦躁，偏要装作刀枪不入、肆意张狂的模样。
　　他沉默片刻，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一个黑色的打火机，指尖捏着，轻轻晃了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要借火？”司铮主动开口询问。
　　这下轮到赵晦彻底愣住了。
　　他死死盯着司铮手里的打火机，又抬眼看向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以为司铮这种乖乖好学生，别说随身带打火机，恐怕连烟都没见过几次，更不会主动给自己这个问题学生递方便。
　　“你有？”赵晦下意识开口，语气里的戾气淡了些许，多了几分难以置信。
　　“家里长辈落下的，随手装着了。”司铮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借机说教，“不用就算了。”
　　说着他作势要收回手。
　　“等等。”
　　赵晦几乎是脱口而出，喊住了他。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微微一怔，随即耳根悄悄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热。
　　他向来不求人，更不想求司铮，可指尖空荡荡的烟，心底堵得发闷的火气，都逼着他低头。
　　他放软了一点点语气，依旧带着少年的倔强，硬邦邦地说道：“借我用一下。”
　　司铮闻言，抬手递过打火机。
　　赵晦伸手接过，指尖无意间擦过司铮的指尖。
　　司铮的皮肤温热干燥，触感干净温和，和自己常年抽烟、发凉粗糙的指尖截然不同。
　　那一点短暂的触碰，让赵晦下意识缩回了手。
　　他低头拢着风，咔哒一声点燃了烟。
　　微弱的明火亮起，烟雾缓缓袅袅升起，淡淡的烟草味散开，瞬间压下了心底大半的烦闷。
　　赵晦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白雾，紧绷的肩线终于松弛些许，周身的戾气柔和了几分。
　　他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抬眼看向依旧站在原地没走的司铮，语气依旧算不上友善，却比刚才缓和太多：“你怎么不走？”
　　司铮垂眸看着他，淡淡反问：“我为什么要走？这块地是你私人的？”
　　又是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话。
　　赵晦被噎了一下，哑口无言，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你可真会抬杠。”
　　“是你先不讲理的。”司铮微微勾了下唇角，眉眼难得带了点浅淡的笑意，温柔又坦荡，“我路过、驻足，都没碍着你。”
　　赵晦看着他眼底浅浅的笑意，心头莫名一颤。
　　他见惯了旁人对自己的厌恶、畏惧、指指点点，从没见过有人能对着他这样浑身是毛病、脾气差劲的人，露出这么干净平和的笑。
　　他别开眼，假装抽烟平复心绪，低声嘟囔：“随便你。”
　　两人就这么安静共处了几秒，风声轻柔，隔绝了远处教学楼的喧嚣。
　　短暂的安静过后，赵晦到底是忍不住，心里压着的疑惑翻涌上来，侧头看向司铮，语气带着试探：“你就不怕我？或者觉得我很坏？”
　　全校谁不知道他赵晦逃课抽烟、打架惹事，是老师眼里的差生，同学眼里的混混，人人避之不及。
　　司铮闻言微微摇头，语气笃定又认真：“不怕。也不觉得你坏。”
　　赵晦挑眉，满脸不信：“少装好人，别人都这么想。”
　　“别人是别人，我是我。”司铮看着他眼底的执拗和不安，语气平静却格外有力量，“你脾气差、爱炸毛，顶多是不好相处，算不上坏。”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精准戳中了赵晦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十几年以来，所有人都给他贴上晦气、叛逆、自私、顽劣的标签，从来没有人愿意多看他一眼，没有人愿意分辨他的暴躁只是自我保护。
　　唯独司铮。
　　赵晦喉头微微一涩，心里积压已久的委屈悄然翻涌，他赶紧吸了一口烟，掩去眼底的异样，故意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懒散样子：“你倒是挺会说话。”
　　司铮看穿他的掩饰，却没有戳破，只是轻声问：“你经常来这里抽烟逃课？”
　　“不然呢？”赵晦嗤笑一声，语气带着自嘲，“回教室听老师训话，回家听我妈骂人？哪有这里自在。”
　　这句话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无奈，不似以往的尖锐，满是藏不住的落寞。
　　司铮沉默片刻，轻声问道：“你很讨厌家里？”
　　这话瞬间触到了赵晦的软肋。
　　他脸上的懒散笑意瞬间褪去，眼底重新覆上一层冷沉，指尖夹着烟的力道骤然加重。
　　他垂着眼，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讨厌。那个家，没一点值得我留恋的东西。”
　　有偏心到极致的母亲，有懦弱妥协的父亲，有恃宠而骄的弟弟，唯独没有他的位置。
　　司铮看着他骤然低落的模样，没有继续追问，适可而止。
　　他知道，这是别人藏在心底的伤口，不该随意窥探。
　　“不问了。”司铮轻声开口。
　　赵晦抬眼看他，对上对方温柔包容的眼眸，心里那点戒备，不知不觉松动了大半。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掐灭烟头，将手里的打火机递还给司铮，语气终于褪去所有刺，变得平和许多：“谢了。打火机。”
　　“没事。”司铮伸手接过。
　　赵晦抿了抿唇，犹豫了几秒，还是别扭地补了一句：“上次公园的事，我语气也不好，算了。”
　　算是变相低头、和解。
　　司铮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嗯，翻篇了。”
　　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两人身上，驱散了所有针锋相对的戾气。
　　赵晦看着眼前从容温柔的少年，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陌生的感觉。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温柔坦荡，不带任何偏见，心甘情愿接纳他满身的尖锐和狼狈。
　　而司铮看着少年悄然柔和下来的眉眼，心底愈发确定——
　　赵晦的满身锋芒，从来都是伪装的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