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遇骄阳》七清念

2、狭路相峙 对峙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峙，树叶被热风拂动，沙沙声响落在耳中，反倒衬得周遭愈发安静。
　　赵晦从长椅上站起身，身形清瘦，脊背绷得笔直，浑身上下的锋芒尽数展露。
　　方才在家积压的怒火找不到宣泄口，眼下司铮这句毫不退让的回话，恰好撞上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他往前走了半步，漆黑的眸子沉沉锁住对方，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戾气。
　　“没事盯着别人看什么，闲得慌？”赵晦的嗓音偏低，裹挟着少年独有的沙哑，语气充满挑衅。短袖腰侧沾着的冰淇淋污渍格外扎眼，黏糊糊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时刻提醒着他方才家里那场不公的争吵、自己受到的委屈，心底的火气持续往上窜。
　　司铮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半步。
　　他打量着眼前情绪激动的少年，能清晰看见对方眼底藏不住的烦躁，只是仍旧无法理解，不过是随意侧目打量两眼，何以招来如此激烈的敌意。
　　自小生长在和睦宽松的环境里，他很少遇见这般浑身是刺，一触即发的人。
　　“这条路是公共公园，我想看哪里，用不着向你报备，我看哪儿还要你管？”司铮语调平稳，没有刻意拔高音量，可话语里半点妥协的意思都没有，“难不成长椅归你独占？”
　　这番不软不硬的回击，让赵晦眉头狠狠蹙起。
　　他习惯了旁人或是畏惧、或是鄙夷地避开自己，很少有人敢这样平静地同他硬碰硬。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掌，指节微微泛白，脑子里不断回放母亲无休止的责骂、弟弟有恃无恐的模样，所有委屈混杂着怒火搅在一起。
　　“少跟我扯这些大道理！”赵晦下颚绷紧，目光锐利，“别用那种打量混混的眼神瞅我，看着恶心。”
　　司铮闻言微微一怔，这才明白症结所在。
　　原来自己方才无心的一瞥，被对方曲解成了轻视。
　　他本意只是单纯好奇，并没有带着偏见贬低对方，可看着赵晦浑身戒备、竖起尖刺的模样，知道现在解释多半只会被当成借口。
　　“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单纯多看了一眼而已。”司铮如实开口。
　　可深陷负面情绪中的赵晦根本听不进去。
　　长久以来，所有人都戴着有色眼镜看待他，家人认定他顽劣晦气，学校老师觉得他不思进取，周遭同龄人大多刻意远离。
　　他早已形成本能，认定陌生人审视的目光必然饱含恶意。
　　“说的倒是挺好听，说的比唱的好听。。”赵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嘲讽的冷笑，“天底下哪有无缘无故的打量。”
　　两人僵持不下，气氛紧绷，仿佛只要再有一句过激的话，冲突便会彻底爆发。
　　午后燥热的风席卷过来，裹挟着草木的热气，闷得人胸口发紧。
　　司铮不想无端和陌生人起肢体冲突，他原本只是出门散心，无意惹上麻烦。
　　沉默几秒后，他选择退让一步：“行，算我多说。我继续往前走，不打扰你。”
　　说完，司铮侧身打算绕过长椅离开。
　　谁料他刚挪动脚步，赵晦却下意识横移一步，拦住了他前行的道路。
　　少年眼底情绪复杂，连自己都说不清为何不愿轻易放对方走，或许只是不甘心每次都被动承受旁人异样的眼光，想要争出一口气。
　　司铮脚步顿住，抬眼看向拦在身前的人：“你还想怎么样？”
　　赵晦一时语塞。
　　他只是心里憋着一股闷气，真正要追究，又说不出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他死死盯着司铮干净清爽的模样，一身整洁的衣物，从容淡定的神态，处处都和狼狈焦躁的自己形成鲜明对比。
　　一股莫名的酸涩悄然冒出来。
　　半晌，赵晦闷闷地挪开脚步，让出通路，语气依旧生硬：“滚吧。”
　　司铮深深看了他一眼，将少年满身落寞藏在戾气之下的模样尽收眼底，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他没有再多言语，沿着林荫小道继续向前走，只是走出很远之后，还是不自觉回头望了一眼。
　　长椅上的身影重新坐下，孤零零靠着椅背，独自融在大片树荫的阴影之中，透着难以言说的孤寂。
　　赵晦看着司铮渐行渐远的背影，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刚刚短暂的对峙耗尽了他不少力气，心里的怒火稍稍平复，随之而来的是无边无际的空洞。
　　他低头看向腰侧干结的冰淇淋印子，指尖轻轻碰了碰黏硬的布料，想起母亲不分黑白的指责，喉头又泛起一阵发堵的酸胀。
　　他独自在公园坐到夕阳西垂，橘红色霞光铺满天际，直到晚风渐渐带上凉意，才慢吞吞起身，不情不愿朝着家的方向挪动。
　　他清楚等待自己的，不会是道歉，只会是持续不断的冷脸与数落。
　　而另一边，司铮散步结束踏上归途，脑海里却总是反复浮现方才那个少年阴郁倔强的眉眼。
　　他活了这么久，第一次遇见防备心重到这般地步的人，那一身尖锐的刺，像是用来隔绝全世界的屏障。
　　司铮心底隐隐预感，今天这场充满火药味的偶遇，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