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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草原尽头》8-9 回到草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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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我恨自己发了那两个字给他。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周,也许一两个月。
我把叶讼留在我家的东西都扔了,也再没有主动去问他的消息,但护工还会给我发信息报告,我知道他还在S市的医院,好像新药有点效果。
天越来越冷了,我整理出冬装,看到了密封袋里叶谦那件藏青色的毛衣。
那是他最喜欢的。他穿着很好看,显得特别年轻,又有腔调。
对他的思念一瞬间浓得像一团雾。我把衣服叠好,放进一个袋子,拎着出了门。
长途跋涉到S市医院的时候,叶讼正躺在床上,双眼半睁着,目光涣散地看着天花板。
他的视力已几乎没有了,近处的东西都看不清,更别说门口。听到有人推门进来,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他没出声,可能是没有力气问是谁,也可能是习惯了没人理他。
我站在床边,从袋子里拿出那件毛衣,扔在床上。
他没有反应。他看不清那是什么,也看不清我。护工不知道去哪了,他独自安静地躺着,像一件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东西。
我一把掀开他的被子。冷风灌进去,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个短促的气音,像是被吓到了。
我没有停。弯下腰,一把将他瘫软的身体拽坐起来,另一只手扯他的病号服,动作很快,很粗鲁。他的躯干露出来,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辨。
他没有挣扎,眼白微微翻着,还没有从身体突然的变化中恢复过来,身体不自觉地在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害怕。
我把那件藏青色的毛衣套到他头上。他的手臂软得像面条,抬不起来,我拽着他的手腕,硬塞进袖子里。毛衣很大,叶谦的码数,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
我几下把毛衣拉好。
“起来。”我说。
他这时才听出是我的声音,嘴唇张了张,轻轻叫了一声:“程……”
“你不是想出院吗?起来,去跟医生说。说你今天就要走。”
他愣了一下。
我说:“我把你弄起来,你自己去说。”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没有问我为什么,只是点头。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小心地托他的腰、扶他的头,而是直接把他架起来,从床上拖了下来。他的腿拖在地上,脚蹭着地板,看那个姿势可能是崴了。
他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我把他扔进轮椅里。他的头后仰着,脖子软得像要断掉,我没有帮他扶正,只是把他的身体往里塞了塞。
他伸手去抓扶手,勉强稳住,脸色惨白。这一折腾,额头上就全是虚汗。
我蹲下去,一手攥住他的一条腿,抬起来扔在轮椅踏板上。小腿骨撞在侧边,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闷哼了一声,也没有喊疼。
护工这时候终于出现在门口了,好像想解释什么,我一摆手。
“他的药、手机,装好放着,我一会来拿。”说罢我推起轮椅,直接往医生办公室推去。
到了门口,我把他停在门前。
他抬起头,看向那扇门。他看不清门上的牌子,但他知道那是医生的办公室。
我帮他敲开了门。管床医生出现在门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怎么了?”医生问。
“我要出院。”他主动说,声音在发抖。
医生皱起眉,走上来,蹲在他面前。
“叶谦,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出院。治疗正在关键阶段,新药的效果你也感觉到了,再坚持一段时间……”
他低着头,不说话。
医生以为他在闹情绪,语气放得更轻。
“是不是最近太难受了?还是心里有什么想法?跟我说说,或者我们帮你联系心理疏导,好不好?”
他摇了摇头,没有抬头。
“不是……我想出院。”
医生无奈地看向我。
“程先生,他的情绪不太稳定,要不要先请心理科的医生来看看?”
“不用。”我看着医生,“帮他办出院,他能给自己做决定。”
医生迟疑着:“为了患者,您……”
“他是成年人,”我说,“他自己要求出院。你无权拒绝。”
沉默。医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叶讼始终低着头,没有再说一句话。
医生叹了口气。
“叶谦,你自己说。你真的要出院吗?”
他没有犹豫。“要。”
医生沉默了一会,最终转身回了办公室。
不久,护士拿着一叠文件走出来,递给叶讼签字。
他签了叶谦的名字。
。。。。。
九
从病房到停车场,轮椅碾过地砖,发出搁楞搁楞的声响。
一路无话,冷风从走廊的窗户灌进来,我把他的围巾往上拉了拉。不是心疼他冷,只是不想让他冻死在路上。
到车旁边,我打开副驾驶的门,把他从轮椅里抱出来。他的头撞了一下车门框,他轻轻哼唧了一声。我有点心烦意乱,没有道歉,把他塞进座椅里,安全带拉过来扣好,关上门。
他的头歪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着看着车顶,整个人扭出一个Z形。
我没管他,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他瘫靠在座椅里,偶尔轻轻咳嗽两声,双腿无力地随着车子轻轻晃动。他什么都没问,也不抱怨,不要求,只是安静地喘息着。
我开着车,不看他,只看前面的路。
天快黑的时候,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程穆青,别生我的气了。”
我没有回答。
“生我的气,辛苦的是你。”
沉默。
“你不是说要把我的骨灰撒在草原上吗?”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你先活到那再说。”
他没有再说话,微微笑了一下。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夜里,他的呼吸忽然变得很急,而且止不住咳嗽。我偏头看了一眼,伸手把他的座椅放平了一点。
“躺好。”
他顺从地靠下去,没说话。
“哪里不舒服?”
他摇摇头,没出声。
我喂他喝了口水,道:“睡会儿,到了叫你。”
他的睫毛颤了颤,过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平稳。
又开了一段,我怕他真的出事,叫他。
“叶讼。”
他没有应。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活着。于是手缩回来,继续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