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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草原尽头》5-7 替他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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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我连夜坐火车回去。
到病房的时候是清晨,他正在睡。护工在旁边打盹,看到我进来,轻声说他昨晚又吐了两次。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
他瘦得在被子下没有形状,露出的病号服轻飘飘盖着锁骨,头上戴着那顶我特地挑选的、柔软的灰色的毛线帽。他的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呼吸很浅。
我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我把他的五官反反复复看,看到自己都不认识这张脸了。
他真的不是叶谦吗?我不能确定。
床上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睁开眼睛。涣散的目光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看到我,嘴角微微动了动。
“穆青,你终于回来啦……”他的声音很虚弱,“我好想你。”
“叶谦的墓地在哪?”我听到自己声音冷冰冰的。
他痴痴地反应了一会,然后脸一下子白了,眼眶慢慢变红,却没有流泪。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问,叶谦的墓在哪?”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晨光从白色变成了金色。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他。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城北墓园,”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一棵银杏树下。”
我像被一颗子弹穿透了大脑,一句话都没再说,转身出了病房。
。。。。。
六
我去了城北墓园。
我找了很久,才在一片银杏树下找到叶谦的墓碑。
一块冷冰冰的石头,生卒日期刻在上面,清清楚楚。
原来两年前,他就已经不在了。
我蹲下来,摸了摸墓碑上的字。石头很凉,指腹划过凹凸不平的刻痕。我蹲在那,没有说话,也没有哭。我只是蹲着,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我想起叶谦笑起来的样子,想起他叫我程穆青时上扬的尾音,想起他边嫌弃我做饭难吃边吃得很香,想起他那么活泼地跟我插科打诨……那些记忆像是昨天的事,又像是隔了一辈子。
我又想到这两年,我每天去医院,每天照顾那个人。我叫他小谦,他应了。我说我爱他,他说他也是……
可那不是叶谦。
我在墓前跪了很久,说了很多话,说我很想他,说我对不起他,说这都是误会,说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爱上别人……
我把他的墓碑轻轻地擦了又擦,直到太阳偏西,银杏叶落了一身。
我吻了那块石头,然后跟他道别。
我孤独地走过萧瑟的墓园,忽然看见铁门外面有个人坐在轮椅上,围着条灰色的围巾,安静地望向我的方向。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怎么来的。他就坐在那里,腿上放着一捧白菊花,像是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进去。
我走过去,居高临下站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你来干什么?”我问。
他低下头,声音很小。“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
他不回答,只是说:“可以……帮我给他带一束花吗?”
“你也配?”我说,“你骗了我两年。你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对着一个陌生人说爱。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连他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他的眼泪落了下来。
“你让我两年都没有来看过他,”我说,“他一定生我的气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在发抖。
风从墓园里面吹出来,带着一点银杏叶的气味。他坐在轮椅上,围巾被风吹起来,露出苍白的脖子。
“程穆青,”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骗了你,对不起,你可以不原谅我。但……你能再帮帮我吗?我……我很久没能来看他了。”
他的身体在发抖,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攥不紧的拳头上。
“不用急今天了,你等自己去见他吧。”我说。
他像没听懂我的意思,想反驳,但很快就理解了,面如死灰,不再有一点挣扎。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眼泪不停地落。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的眼泪让我烦躁不堪。
“等你死了,”我说,“我把你的骨灰扬在草原上。你不是想去草原吗?我成全你。”
我推起他的轮椅,往车停的地方走。轮椅碾过石子和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风从身后吹来,推着我们往前走。
。。。。。
七
我把他送进了S市的医院,独自坐火车回到家。
家里还保留着叶谦的东西。衣柜里的衣服,书架上的画册,洗手台上的牙刷……
不,我分不清那都是谁的东西了。后来那个叶谦,叫做叶讼。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我不想去面对那些。
外面天黑了,我坐着。天又亮了,我还坐着。脑子里反复闪现叶讼的脸,叶讼的声音,叶讼说对不起时低下去的头。
我恨他。
可我想到他靠在我怀里的温度,想到他叫我穆青时小心翼翼的语气。我分不清那是爱还是依赖,分不清我是同情还是心疼。
我突然想起那封信。
我从书桌抽屉里找到了它。信封皱巴巴的,边角卷起来,上面写着“程穆青亲启”,字迹歪歪扭扭。
撕开信封,展开信纸。
第一页的字迹是叶谦的——张扬,秀丽,习惯性地把禾木旁的第一笔写成一个点。
他洋洋洒洒写了很多。写他爱我,写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我,写他想看我老了以后的样子,想和我一起在晒太阳,想吃我做的难吃的饭……
我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擦也擦不完。
翻到第二页,他写他感觉情况不妙,写他不想死,写他怕我一个人会难过……
信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行没有写完,笔迹拖出一个长长的没墨的尾巴。
然后换了一种笔,换了一种字迹。
第二种字迹我也认得,是“叶谦”病后的样子,歪歪扭扭,手抖得厉害,和信封上的字一样。
我现在明白了,这是叶讼的字。
“穆青,我不知道手术结果会是怎么样,如果我醒不过来,这些话就是我最后想对你说的。”
“请原谅我。叶谦走之前求我替他照顾你。他说怕你一个人撑不下去。”
“我拒绝过两次,可是他恶化很快,这是他最后的要求了,我不忍心拒绝。我想,只要我演的够好就行吧?于是我学他说话,学他做菜,穿他的衣服。”
“我不该骗你,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可是后来我也病了。”
“你对我好温柔。这些时候,我分不清你是在对他好还是对我好。我叫你穆青的时候,我也分不清我是谁。你真的太好了。我每天都在想,如果你知道我不是他,你还会不会这样对我?”
“我不敢告诉你真相,我怕你知道我是个骗子。”
“医生说手术只有四成把握,挺好的。但对不起,还是让你承受了生离死别。”
“程穆青,有一件事我没有骗你。”
“我爱你。不是替他说的。是我自己。”
“对不起。谢谢你。”
没有署名。
叶讼的文字没有叶谦的那么容易理解。或者是我不想理解,总之我反复看了两遍,还是搞不懂自己是愤怒还是心痛,只是眼泪停不下来。
叶讼给我发过很多消息,有的是叫我别生气,有的是让我带他出院,有的是说让我照顾好自己,我都没理过。
我拿起手机,打了字又删掉。
最后回了他两个字:“加油”。
我恨自己回了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