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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草原尽头》10-12 爱给了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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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第二天下午,终于到了草原。
我把他从副驾驶抱出来,放到轮椅上。他的身体几乎僵了,头歪在我肩上,没有力气抬起来。双腿垂着,脚完全没了正常的形状。
我把他放在轮椅上固定好,推着往草原深处走。
他的眼睛半睁着,望着远方不知道什么地方。
“草原?”他问,声音被风声盖过一半。
“嗯。”
“好……大。”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青草的味道。我推着他,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往前走。
然后我看到了那群马。
领头是一匹黑色的,鬃毛被风吹起来。牧人牵着缰绳,站在旁边。
我停下来。
“你在这等着。”我说。
我松开轮椅,朝那匹马走过去。
我跟牧人说了几句,付了钱,牵过缰绳。马很温顺,低着脑袋,鼻子里喷着热气。
我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就跑了出去。
马蹄踏在草地上,声音很密。风从耳边灌进来,呼啦啦的,草原在两边往后飞,天地连成一片,分不清方向。我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跑,只是不停地夹马肚子,让它跑,越快越好。
风太大了,刮得眼睛都溢出了泪。
脑子里全是他的脸。叶谦的、叶讼的,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那个人靠在我肩上,轻轻叫我穆青。我对着他说了那么多话,我告诉他我很爱他,我告诉他我永远不会离开他……
我说给谁听了?
说给了死人,还是说给了骗子?
马跑得更快了。我没有拉缰绳,让马自己跑。我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
双眼刺辣辣地生疼,我拉了一下缰绳,马慢下来,转了半个圈,我朝着来路往回走。
他还在轮椅里,一动没动。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看不清,不知道我去了哪,也不敢动。他只是保持着我给他摆的那个扭曲的姿势,坐在那里,等着。
我骑着马到他身边,翻身下来。
“帮我把他弄上去。”我跟牧马人说,又给了他几张钞票。
牧人看了看轮椅里的人,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他弯腰托住叶讼的腰,我架住他的肩膀,一起把他从轮椅里抬起来,往马背上送。他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没有一点支撑,脑袋往后仰,脖子像要断掉。他的腿跨不过马鞍,我攥住他的小腿,扔了上去。他闷哼了一声,眉头皱在一起。
有牧人扶着他,我迅速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把他按在怀里。
他的头仰靠在我肩膀上,身体随着马的呼吸轻轻晃动。
他从始至终没有说疼,只是咬着嘴唇,眉头皱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抽了一下缰绳,马走了起来。
他很紧张,手不知道该抓哪里,在马鞍上胡乱摸了两下,最后抓住了我环着他的手臂。
马小跑起来,每一次四蹄落地,他的眉头都皱得更紧一些,嘴唇也咬得更用力。
他像一只布偶,全靠我抱着才不会滑下去。有汗水滑下来,滴在我手上。
然后头从我肩膀上滚落,垂在胸前,整个人挂在我手臂上摇摇欲坠。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不知道在看哪里,也许哪里都看不清。嘴唇抽动着,没有声音。他无力的身体随着马的奔跑一下一下地颠,一下一下地疼。
我没有停下来,让马继续跑。
我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几乎没了意识,像快要灭的烛火。
我突然觉得再不说就一切都来不及了,我低下头,嘴唇靠近他的耳朵。
“小谦。”我说,只是叫出这个名字就让我泪流满面。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们回到草原了。你说你最喜欢在草原上策马奔腾。”
“你说你想着一望无际的绿。我又带你回来了。”
他没有回应。也许听到了,也许没有。他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得几乎看不出来。
我抬起头,看着前方。草原没有尽头,天和地连在一起。
马跑着。风吹着。
他的身体彻底软下来,手从我袖子上滑下去,垂在马鞍旁边,无力地晃着。他的头搭在我肩膀上,嘴巴微微张开,呼吸从里面漏出来,又细又弱。
我收紧手臂,把他箍在怀里。
“小谦。”我又叫了一声。声音小了很多,像是怕惊醒什么。
他没有任何反应。也许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听到我叫他,也许他从来就没有认为我在叫他。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天色没有变,还是那么亮,太阳还在头顶。草原太大,时间好像停住了。
我拉了一下缰绳,马慢下来,走了几步,彻底停了。
“叶讼。”我叫他。
没有应。
“叶讼。”我又叫了一声。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我翻身下马,脚还没踩在地上,他的身体失去了支撑,整个人坠下来。
我赶忙伸手去接。
他摔在我怀里,一下子砸下来,把我整个人都砸倒了。
他缩在我怀里,头垂着,没有动。我突然感觉腿上湿了,低头一看,是暗红色的,草地上、我的裤腿上,一大片都是。
尿袋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连带着那条管子也找不到,想必是马背颠得太厉害,硬生生甩掉了。
我抱着他,看着他垂下去的头。他闭着眼睛,呼吸很浅,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围巾散开了,搭在我手臂上,沾了泥土和草屑。
“叶讼。”我叫他。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抱紧他,把他的头按在我肩膀上。
我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
“叶讼。你流血了。痛不痛?”
他的手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坚持一下,我送你回去。”
我把他从地上抱起来,他整个人缩在我怀里。我感到腿上的温热慢慢变凉。
我没有看他,抱着他往轮椅的方向走。
一望无际的草原,马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停了下来。
十一
那天夜里,他的呼吸越来越轻。
他用最后那一丝气力说:“穆青,我有点怕。”
我没有再坐视不理,坐到床上,爬到他身旁,把他抱进了怀里。
“怕什么?”我放轻了声音问他。
“怕……他不认识我了。”
“不会的。他找了你那么多年。”
他沉默了很久。
“你能……再叫我一次吗?”
“叶讼。”
“嗯,再叫一次。”
“叶讼。”
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得那么轻松。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知道我是谁……还愿意抱着我。”
然后彻底他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慢慢地,从我身上滑了下去。
。。。。。
十二
后来,我把他葬在了同一个墓园。
银杏树下,两个墓碑并排立着。我没有把骨灰撒在草原上。我做不到。
他的照片不多,他病了之后说自己丑,拒绝拍照,用的遗照还是他和叶谦重逢的时候那张合照裁出来的。
那张照片我之前从来没见过,他们兄弟俩藏的真好。
两个人不在一起生活,那么多年,养成了完全不一样的生活习惯,但那张照片上的两张脸还是很像,我分辨了很久才看出来哪个是叶谦。
我把那条灰色的围巾叠好,放在他的墓碑上。
每年秋天,银杏叶落的时候,我都会去那里坐一会儿,带两杯酒,一杯放在叶谦的墓碑前,一杯放在叶讼的墓前。
我跟谁都没什么话了,就坐在树下,看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
等一树的叶落归根,我才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尘,跟他们道别。
而明年,我还会再来。
-------草原尽头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