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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草原尽头》3-4 他想去的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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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手术之后的日子,像在开一条下山路,怎么都刹不住车。
刚从ICU转出来的时候,他还清醒了几天。虽然虚弱,虽然身上插着管子,但能认出我,能叫我的名字,能在我扶他起来的时候努力抓住我的手臂。医生来查房,说手术是成功的,接下来就是恢复和后续治疗。我以为下坡的尽头到了,从那里开始就是平地了。
可是恢复迟迟都没有来。
他开始发烧,反反复复,退了又烧,烧了又退。医生说是术后感染,换了抗生素,烧退了一天,第二天又起来。他躺在那,昏睡又睡不安宁,脸烧得通红,额头上敷着冰袋。冰袋冷凝水渗进枕头里,我帮他换,他偏过头,声音很轻地说“麻烦你了”。
感染好不容易控制住,新的问题又出来了。他的右侧肢体活动能力明显下降,右手几乎拿不住东西,腿更使不上力,原来还能勉强靠着我坐起来,现在连坐都坐不稳。康复科的医生来看过,说需要做复健训练,但以他现在的体力,根本做不了什么。他试着抬了抬右手,手指抖得厉害,举不到五秒钟就掉下来,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说一句话。
更麻烦的是,他失禁了。他就躺在那里默默地忍着,也不叫我,等人发现的时候,被子已经湿了一大片。他委屈地流着泪,沉默地看我换床单,看我给他擦身。
我说没事,别难过,很多人术后都会这样,慢慢会好的。
他不回答。
我想他不是故意的,他是没力气说话。他总是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浅。我叫他,他都要过好几秒才反应,转过眼睛看我,嘴唇动动,却没有声音。
“那后续的治疗呢?”我问医生。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先等他身体稳定下来再说吧。”
医生没说怎么办,也没说“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他离开病房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
那天午后,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瓷砖地面上,反光刺眼。走廊的尽头有个家属在打电话,声音很小,但走廊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她在说化疗的事,说费用的事,说病人不良反应很大,我靠着墙站着,看着自己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回到病房的时候,叶谦睁着眼睛。他转了一下头,朝着我的方向。
“穆青。”他叫我。
“我在。”
“医生说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他说先等你稳定下来。”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浑浊,瞳孔上蒙的雾好像又浓了一些。他没有追问,把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看着天花板。
我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比手术前更硌了。我看着他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看着他那双看不清东西的眼睛……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叶谦了,但他还是我爱的那个人,是那个被病痛磨成了另一个人之后、还在努力活着的,勇敢的叶谦。
“小谦,你有什么愿望吗?”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我也愣住了。
这问题问的不是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也许是因为医生在门口那个眼神,也许是因为看他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而我什么都做不了,也许是因为觉得自己总该抓住点什么?哪怕是一个愿望,一个还没做完的梦,一个他还想去的地方。抓住了一样东西,这一天就不算白过,他就还没有走到头。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我,看了很久,嘴唇颤动了几下,像在犹豫。
“草原。”最后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心电监护的嘀声盖过去。
“我想去草原。”
我的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草原。
叶谦是在草原上长大的孩子。他跟我说过,夏天骑马,冬天捡牛粪烧火。他说草原上的天空和城市不一样,城市的天被楼房切碎了,草原上的天是一个完整的盖子,蓝得让人不敢抬头看。
他说他喜欢那种无边无际的感觉,跑多远都不会撞到墙。他说他想有一天回到草原上,盖一间小房子,够我们两个住就行。阳光好的时候在门口晒太阳,刮风的时候就躲在屋里煮茶喝。死了以后把骨灰撒在草原上,风吹到哪里,就去到哪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还是健健康康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叫他不要胡说,没想到一语成谶。后来他病了,没再提起这些,我以为他已经不想了。
没想到他从来没有忘记自己从哪里来,哪怕病成这样,他的魂还拴在那片草原上。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连翻个身都要我帮忙,但他想去草原,他想回到生长的故土。
“好,”我说,“我带你去。”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扯出一个艰难的笑。
“真的?”他问。
“当然,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慢慢把目光移开了,去看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又偏头看窗户。
“我怕我撑不到。”他说。
“别说这种话,小谦最棒了,撑得到的。”
他没有接话。
我也低下了头。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带他去到那里。但我答应他了,就一定要实现,他等了那么久,念了那么久,我不能让他带着这句话走。
。。。。。
四
本地的医院已经没有新的方案了。放疗做过,化疗做过,靶向药试过,手术做了,都不行。我查了很多资料,问了很多专家。有人说S市的脑科医院有一个新的临床试验,可以试试。
我没跟他说,怕让他空欢喜,自己去了趟S市。
S市脑科医院很大,人很多。我带着他所有的病历、片子、资料,每天早起排队挂号。晚上就住在医院旁边的小旅馆里,每晚给他打电话,问他今天怎么样,吃了什么,疼不疼?
他说没事,也不问我去哪了,就说想我,让我也好好照顾自己。
那天下午,我从专家门诊出来,终于拿到了新药的试验方案。我想在食堂吃口饭就走,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没什么胃口,机械地往嘴里扒饭。
突然有个声音叫我。
“程穆青?”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站在我面前。我愣了一下,认出了他——高宇真,叶谦的前男友。他们分手后关系还行,我跟他好多年前见过几次,但不熟。
“你怎么在这?”我问。
“我在这工作,”他拉开椅子坐下,“倒是你,怎么在这?”
“陪人看病。”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我,表情有些奇怪。
“是叶谦吗?”
我点了点头。
他犹豫了很久,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程穆青,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
“叶谦有个双胞胎哥哥,小时候走丢了,几年前才找回来。”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叶谦……”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他的肿瘤位置不好。确诊之后发展很快……很快就出现了呼吸抑制,没救回来。”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你在说什么?”我震惊得一瞬间都忘了呼吸。
“你可以自己去查,”他说,“问他,叶谦的墓地在哪。”
我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周围的嘈杂像隔了一层玻璃。我什么都听不见,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