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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草原尽头》1-2 他病太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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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叶谦确诊后的第一个秋天,化疗让他的头发一把一把掉,人也瘦了很多。我每天下班后去医院,给他带他以前喜欢吃的东西,他吃得很少,几口就放下筷子,说好吃,但没胃口。
我以为是化疗的反应。
叶谦以前胃口好得很,厨艺也好,总是一边吃一边嫌我做饭难吃,但最后全都吃光。他生病后变了很多,变得安静,变得沉默,总是发呆。我以为是病痛磨平了他的棱角,以为那是他终于学会了示弱。
后来不化疗了,改成放疗。我给他买了一顶灰色的毛线帽。他戴上之后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偏过头问我好看吗。
我说好看。
他笑了笑。那种笑容和以前也不一样。以前他笑起来很张扬,像夏天的太阳,直视就会让人红了脸。那时他的笑容很收敛,很小心,像秋天的风,轻轻吹了一下就消散了。
那天他想去洗手间。护工不在,只有我。
我扶他下床,他两只手撑着床沿,腿一直在抖。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我让他别急,他不听,迈了一步,膝盖一弯,整个人往下栽。我赶忙捞住他的腰,把他托住。
“我抱你过去。”我说。
“不用,你扶着我走就行。”
又走了两步,他右腿抬不起来,脚拖在地上。他靠在我身上喘气,额头上全是汗。我没等他再开口,直接把他抱起来。他很轻,两只手环着我的脖子,头靠在我肩上,没有说话。我感觉到他在倒气,一下深一下浅的,像是忍受着什么。
把他放在马桶上之后,他低着头说:“你出去吧。”
“你一个人行吗?”
“行。”
我带上门,站在走廊里等。过了很久,里面一直没声音。没有冲水,没有叫人。我敲门,他说“快了”,又过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我推门进去,他坐在马桶上,裤子都没有脱。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耳朵通红。
“你别笑话我……”他说,声音比蚊子还细。
我没说话,帮他把事情做了,又把他抱回床上。他躺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在发抖,是累的,力气耗尽了。
“穆青。”他忽然叫我。
我愣了一下。
以前叶谦从来不这么叫我。他只叫我全名,程穆青,三个字,硬邦邦的,听上去像在喊一个不太熟的人。我跟他说,叫那么生分干嘛?他说叫名字怎么了,名字不是拿来叫的吗?我叫他改,他改成了叫老程。
现在他躺在那里,叫我穆青,声音软软的。
“嗯。”我的心也软得无可救药。
“别离开我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犹豫,好像这句话想了很久才说出口。
以前他从来不开口要,也不开口留。我走他就让我走,我回来他也不会说想我,我常常觉得,如果不是他生病了,我们可能会分手。
现在他拉着我,不带姓地叫我的名,叫我别走。语气变了、叫法也变了,连说话的力气都和以前不一样。
我难过得想哭,连连安慰他不会的。
他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着。过了一会儿又叫一声“穆青”,我就再说“我在”。就这样断断续续承诺了无数次,直到他睡熟了。
再后来他的腿越来越没力气,从能扶着墙走到站不起来。我每天抱他去洗手间,帮他擦身、换衣服、按摩,一点点感受他的力气和生命力在流逝。再后来他上肢也撑不住了,每次我抱起他,他的手都不能主动抱我,他的头搭我肩上,整个人像一条沉沉的抱枕,挂在我身上。
那两年,我每天都去医院。我学会了熬粥、炖汤、打营养糊,学会了帮他翻身、按摩、拍背。我的生活只剩下两件事,上班和照顾他。我不出去玩,不喝酒,不见朋友。手机里全是关于脑瘤的资料、医生的电话、护工的聊天记录。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他就会好起来。
有天下午他靠在床上,我正给他削苹果。他突然说想吃馄饨。
“要什么馅的?”我问。
“随便。多加点香菜。”
我赶紧下楼买了一碗,让老板多放香菜。
端上来的时候汤里浮着一层绿的,我舀了一个喂他,他含住勺子,慢慢嚼,咽了。
我突然觉得不太对劲,他不是不吃香菜吗?他以前闻到那个味道就躲。汤里要是飘着,他能用筷子一片片捞出来扔在桌上,还会埋怨我没记住他的喜恶。
“你不是不爱吃香菜吗?”我问他。
他怔了一下。
“……病久了,口味变了。”
我看着他,他的脸消瘦,脸色很不好。以前他吃什么都挑剔,嫌粥太稠,嫌菜太咸,嫌水果不甜。现在他什么都不说,我喂什么他吃什么,就是吃得少,吃完了还会说好吃,说谢谢。
他病太久,性子都磨没了,被病痛折磨得没了脾气,无助到害怕我走了就不再回来。
我咽了眼泪,继续喂他吃馄饨。
。。。。。
二
手术是叶谦自己提出来的。
医生来查房,走到床边,看了看监护仪,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叶谦突然叫住了他。
“医生,我想做手术。”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手术风险很高。”医生抬起头说,“肿瘤的位置不好,贴着重要的神经和血管。成功率大概……只有四成。”
“四成是什么?”我问。
医生顿了顿,把手里的笔插回白大褂口袋,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术后生存期超过两年的概率。”
病房里安静下来。
“术后可能会有后遗症,”医生继续说,“肢体的活动能力可能会下降,也可能会影响说话和吞咽。”
“嗯。”叶谦应道。
“我们再想想。”我说。
叶谦却偏过头:“我想好了,做。”
医生站了一会儿,看他这么笃定,在本子上记了几行字,说了句“那我们后续安排”,带着实习生走了。
门关上了。我坐在床边发愣,叶谦也没有看我。
“四成。”我喃喃。
“嗯,我听到了。”他说,不是回避的语气。
沉默了一会儿。我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骨节硌人,手背上全是针眼留下的痕迹,青的紫的。
“辛苦你了。”他先说了话,“穆青,化疗实在太难受了,我不想再忍了。”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种话。他从来没提过自己多痛苦,吐了也说“没事”,掉头发就说“反正夏天凉快”。他把自己裹在一层一层的逞强里,不让我看到底下的东西。
现在那层壳裂了一条缝。
“那就做。”我说,“我陪着你。”
手术是有紧迫性的,到手术前那个月,肿瘤压迫视神经,他已经几乎看不见了,他变得更加恐惧,更依赖我。
前一天晚上,凌晨两点多,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穆青。”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我坐起来,走到他床边。他的眼睛半睁着,看不清我,但知道我在那。
“害怕?”我问他。
“有一点。”他说。
我握住他的手。
过了很久,他忽然把手抽回去,在被子里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信封皱巴巴的,上面写着“程穆青亲启”,字迹歪歪扭扭的。
“这是什么?”我问。
“等我走了你再拆。”
我心里一紧。“不许说这种话。”
他没有接话,微微笑了一下,试探着把信封塞到我手里。
信的封口用胶水粘住了,我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我害怕是那另外六成——如果手术失败了,他要对我说的话。
“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我说。
他没有回答,冰凉凉的手碰了碰我的手背,又缩了回去。
“睡吧。”我说。
“嗯。”
早上,两个护士推着一辆轮床,停在病床旁边。
“来,我们挪过去。”护士说。
叶谦的身体没力气,软塌塌的。我和两个护士护工配合着,一起把他从病床上抬起来。
他躺到轮床上,整个人缩了一下。护士把轮床两边的护栏拉了上来,他躺在里面,显得那么瘦小无助。
他那双眼茫然地在人群里找我的脸。
“穆青……”
“嗯,我在。”
“你会陪我吗?”
“我陪你到手术室门口,我一直一直等着你。”
他点了点头。
护士推着轮床往外走,我跟在旁边。他躺在上面,头始终朝着我的方向,眼睛一直似看非看地对着我。
“穆青,别忘了那封信。”
“嗯。等你出来,我再看。”
他没再说话。手术室感应门无声地滑开,护士把轮床推进去,我跟到门口,停住了。
医生回头。“家属在外面等。”
我站在门口,看见轮床上的人,在白光里眯起眼睛,偏过头,在刺眼的光里找我的脸。
我朝着里面说:“小谦,我不走,我等你,不会有问题的。”
感应门合拢了。手术中的灯亮了。
一直亮到太阳都要落山。
医生终于走出来,疲惫地摘下口罩。
“手术顺利,肿瘤基本切干净了。他还要在ICU观察几天。”
我点了点头,想说谢谢,但喉咙里没能发出声音。
过了一会,推床从里面推出来。叶谦躺在上面,脸侧向一边,嘴唇干裂,颜色发灰。双眼闭着,呼吸机的管子从嘴里伸进去,用胶布固定在脸颊上。
看着那么没有生机,却是新的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