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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阴沟与温室 谁在温室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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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恩的签字笔落在纸面上，力道稳定，笔尖划过最后一笔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把协议递给一旁的公证专员，合上笔帽，转身向奥利亚点了一下头。
那动作简短、利落，像是给什么东西画下的句点。
然后他起身，走向门口。黑色的西裤裤线笔直，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站定在门框边，侧身，等待。
温蒂从沙发上慢慢站起来。她把膝盖上那条灰白的毛毯收拢，抱在胸前。脚步很轻，拖鞋底蹭过地板，像是怕发出多余的声音。她朝凯恩走去。
凯恩没催。他就那样立着，肩靠门框，沉暗的目光从温蒂脸上掠过，静静地等。
“够了。”
一声低吼从奥利亚身后炸开。
德克兰的身影猛地冲出来，两三步跨到凯恩面前。他比凯恩还要高半个头，平时会稍微低头表示谦卑，但此刻，他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脸上那种长期恭敬克制的表情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通红的眼眶和咬得发白的牙关。
“老大，你是不是疯了？”德克兰的声音嘶哑，几乎是从胸腔里吼出来的，“你到底在做什么？！奥利亚小姐跟你的时候，你一无所有，她给了你一切，从黑暗里把你拉出来！”
凯恩没有动。他的表情冷而沉，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你现在呢？”德克兰伸手指向温蒂，手指在发抖，“为了这个女人？凯恩，她当年是怎么甩掉你的你忘了？她嫌你脏！她拿了你打拳挣的钱读完大学，转头就跑了！现在混不下去了又爬回来，用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把你耍得团团转——你他妈清醒一点行不行？”
奥利亚终于哭了出来，她站起身，对德克兰伸出手，试图阻止他继续说。
“德克兰，别……别怎么说他们……”
德克兰回头，看到她的眼泪，更加心痛。他愤怒地转向转向温蒂，脸上全是厌恶与不屑。
“温蒂·琼斯，你以为你赢了吗?奥利亚小姐哪一点不比你强？她温柔、善良、不争不抢——而你呢？自私、阴暗、满嘴谎话，你这辈子除了利用凯恩还做过什么？他对你的感情，不过是因为比她早遇到你几年罢了——”
“德克兰。”凯恩出声呵止，语气冷得像刀锋。
但温蒂开口了。
她站在那里，手指抓紧那条毛毯，身形瘦小单薄，脸色带着被当众辱骂的苍白。
“谁在温室里都完美。”
温蒂的声音带着颤抖，但坚定。
“她奥利亚从出生到现在，花了世界多少资源了?她随便一个包就是一个普通人家一年的生活费，她凭什么?她为世界和人民做了什么?”
“而我呢，你觉得我是用不要脸伎俩抢别人老公的老鼠……我从小受了多少苦?我不拼，怎么活?”
“奥利亚她上过一天班吗?她淋过一次雨吗?我呢?我多少次面对生死了?她连头发都要别人帮她洗！”
她悲愤地伸手指向奥利亚，指向那头缎子般耀眼的粉色大波浪长发。
奥利亚怔住了，甚至忘记了哭泣。
温蒂回过头，对着德克兰大声尖叫。
“你们说我阴暗，说我自私，可是这个世界从来没给我可以‘美好’的资本。而且，我有伤害过谁吗?没有！我只是没有活成你们要求的样子，就要被你们踩踏！”
德克兰张了张嘴。
温蒂的身体晃了晃，毛毯从她怀里滑落，无声地堆在地上。
“我在孤儿院长大，连爹妈是谁都不知道。琼斯这个姓还是跟着院长姓的。”
“我在孤儿院，靠救济金养活，我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服，都是别人施舍的。我一直觉得是自己欠这个世界的，自卑了那么多年。可事实真的如此吗?到底是我欠世界的还是世界欠我的?”
“孩子生下来是要养的！人活着也是要吃饭的！”
她怒吼着，在眼泪滚下来之前转身，从凯恩身边挤出门，跑了出去。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凯恩从门框边走过来，弯腰，把地上的毛毯捡起来。他看了看奥利亚那张错愕的脸，然后转向德克兰。
“送奥利亚回去。”凯恩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怒意，却不容置疑，“以后，管好你的嘴。”
不等德克兰回答，他已经转身，疾步追随温蒂而去。
德克兰死死盯着凯恩，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他咬着牙，退后一步，走向奥利亚身边。
奥利亚颓然坐下，在众人的瞩目中，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
凯恩在回廊的尽头找到了温蒂。
温蒂隔着玻璃窗看着外面模糊的雨景。
她没有哭，或者说，她已经擦干了眼泪。
凯恩走近。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由远及近，节奏不急不缓。他停在她身侧，隔了半步的距离。
什么也没说。
毛毯的重量轻轻落在温蒂的肩上，带着暖气管道烘出来的干燥气味。凯恩的手指从她肩头掠过，把毯子的边角拢好，然后收回去。
温蒂没动。视线还落在窗外那些被雨水模糊的建筑上。她的表情很空，像一张没有底片的相纸，什么也显影不出来。
凯恩靠近了点，宽厚的掌心覆在她右肩上，指尖微微收拢，力道不重，但实实在在。
“去游泳吗?我送你去。”
他的声音从温蒂身后传来，很轻。
游泳。温蒂想起来了是之前凯恩给她报了游泳私教课，这一个月，因为她受伤，一直没有再去。
他想让她开心一点，但是他不会哄人。
温蒂僵硬的后背终于松动了一点。肩胛骨从紧绷的姿态里一寸寸往下沉。她转过身来，看着凯恩。
那张俊朗的面容在冷白的灯光下照的清清楚楚，深邃的眼眸正清晰地倒映着温蒂苍白的脸。
温蒂认真想了想。
“嗯，我不想游泳。”
她轻声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我想去学用枪。”
“用枪?”凯恩有些意外，随即明白，温蒂是真的准备站在他的身边了，他握住温蒂肩膀的手捏了捏。
“好。”
、、、
地下三层。
时戮总部的内部靶场灯光煞白，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金属的涩味。隔音墙把这里封成一个与世隔绝的盒子。六条射击道并排延伸，尽头的靶纸在气流中轻微晃动。
温蒂戴着包耳式降噪耳罩，护目镜卡在鼻梁上，双手握着一把Glock 19，那枪对她的手掌来说偏大，握把下缘露出一截小拇指。教练站在她身后两步，不断纠正她的站姿和握持角度。
凯恩坐在靶场后方的休息区，一条长腿架在另一条上，平板斜靠在膝盖上。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消息列表和物流调度图，他的拇指快速划动着，偶尔抬起头，越过平板的边缘扫一眼前方。
“砰——砰——砰——”
十发子弹打完。温蒂放下枪的时候，小臂在微微颤抖，虎口被后坐力震得发红。教练按下按钮，靶纸从二十米外缓缓滑回来。
纸面上几乎是干净的。只有最边缘两个弹孔，勉强挂在七环和八环的交界处，像是子弹走歪了意外蹭上去的。
凯恩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张靶纸，嘴角牵动了一下。
是笑。
很轻，很浅，甚至可以说不明显。但温蒂站在射击道里转过身的时候，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还是准确地捕捉到了。
他在笑她。
凯恩把平板搁下，站起来，几步走到她身边。他从教练手里接过另一把枪——一把掌心大小的双管袖珍手枪，银灰色，轻巧精致，像一件首饰。
“换这个。”他把那把小枪摊在掌心递到温蒂面前，“后坐力小，方便带在身上。”
温蒂低头看了看那把微型枪，又抬眼看了看凯恩腰侧皮质枪套里露出的枪柄——那是一把全尺寸的SIG P226，磨损的金属表面泛着冷光，是被主人用了很多年的痕迹。
她摇了摇头。
“我要练这个。”她指了指手里的Glock，“正常的。”
凯恩看着她，视线在她的脸上停了两三秒。他没有再劝。把袖珍枪收回去，转而走到温蒂身后。
“脚分开，与肩同宽。”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带着教学时特有的耐心与放慢。他的手臂从温蒂两侧伸过来，掌心托住她的手腕和前臂。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体温隔着衬衫布料传过来，燥热而稳定。
“后坐力不要用手腕硬扛。”他的下巴几乎擦着她的耳廓，气息扫过她侧颈的碎发，“从肩膀走，让整条手臂做缓冲。对，肘微曲——”
他的左手包裹住温蒂的左手，把她无名指和小指往握把上重新压实。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显得很小，骨节细瘦。他指腹上的旧茧粗糙地磨着她的虎口。
“别怕它，温蒂。把它当成你身体的一部分。看准中心，扣下去。”
“砰——”
靶纸中央偏左的位置，一个崭新的弹孔。八环。
温蒂护目镜后面的眼睛瞪大，愣愣地看着那个黑乎乎的弹孔，心剧烈地跳了一下。她意识到，自己真的在掌握力量了。
“开心了吗？”凯恩低头，鼻尖蹭过她汗湿的发丝。
温蒂看着凯恩那只还在帮她稳稳拖住枪的手，感受着后背那宽阔结实的胸膛，凯恩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脸测。
她真的得到了想要的。
像做梦一样。
“非常开心。”
她说。
“可是……”她牵起嘴角笑了，可那笑容舒展不开，“痛太久了，连开心都带着苦。”
凯恩沉默了一瞬。
他伸手，握住温蒂的肩膀，把她整个人转过来面对自己。他低着头看她，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没有常年的冷意，全是认真。
“德克兰说的，不是真的。”
他的声音很低，语调很慢，带着不容辩驳的笃定。
“我不是因为先遇到你才爱你。而是那时候，在黑暗中，我们看到了彼此。”
温蒂也认真地点了点头，仰着脸看他。
“凯恩，我想去一趟医院。”
凯恩眉头微动。他的大手从肩头滑到她的后背，掌心缓慢地沿着脊柱向下抚摸着，眉头微蹙，声音里带了明显的担忧
“怎么了?是有哪里还疼吗?”
温蒂摇头。
“我想装一个皮下定位芯片。”
凯恩的手停了。
“这样你就不会找不到我了。”
靶场里安静得只剩下通风管道的嗡鸣声。凯恩盯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很快被他压下去。他的喉结滚动了一次，然后他身体前倾，把温蒂整个人拢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一只手扣在她后脑，另一只手横在她后腰，下巴压在她的头顶。温蒂的脸埋进他胸口，听到那层衬衫布料底下传来的心跳声——沉稳，有力，比平时快了一些。
“好。”
他说。声音闷在她发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