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谁要你还了 ...


  •   像拆开一份珍贵而易碎的礼物,方蕴怀着最严谨的心情认真听老师上完了本周的第一次课,写了满满两大页笔记,犹嫌不够似的,在老师走后又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将今天的讲解内容反复温习直到吃透,直到刘妈敲响房门提醒他该吃晚饭了。

      “先生也回来了。”她贴心提醒。

      方蕴抬眼看挂钟,还不到六点,窗外的天空倒映出一片深蓝色的海,冬至日过去,天黑得也缓慢了。

      方蕴下了楼,见代项擎正在打电话,便站在一旁没打扰。代项擎看见他过来,冲他指了指餐桌上的饭菜:“先吃。”

      不过他不在,方蕴也是不好意思吃太多的,平常代项擎下班回来晚,也叮嘱过他不要等自己,方蕴可以没有心理负担地按时吃饭,现在他人在客厅,不好不等。

      见方蕴只是小口喝着汤,代项擎三两句结束了通话,坐到餐桌边一同进餐。

      “和你的家教见面了?”
      “是的,先生。”方蕴放下勺子,郑重向他道谢:“谢谢您帮我请家教,应该很贵,我一定会努力赚钱回报您的。”

      他很真诚,代项擎听过却皱了眉。

      “谁要你还了。”要是告诉他家教的价格,方蕴可能要内耗到几个晚上睡不着。

      方蕴最近总是这样战战兢兢的,代项擎自我审视后发现自己并没有哪里做得不好,脾气很正常情绪很稳定。从前自己带给方蕴些礼物或打钱,对方都没有说过要还之类的话,只是道谢,突然提这些还不还的,在代项擎看来有种划清界限的意味。

      “一小时五千,一周四小时,我给你请了二十周的,还有语文和生物老师,你们还没见过。”代项擎放下划着汤的勺,用餐巾擦了擦手,抬眼问他:“你要给我生几个孩子才能还得清啊。”

      方蕴猛地抬起头,心狠狠向下沉,像被这无形的子弹击中一样。代项擎的话语很轻佻,但对于他来说有些重了。虽然知道他之于代项擎来说不是什么重要的角色,但骤然把自己认定为生孩子的工具,用金钱来衡量他的价值,方蕴的自尊难免有些受伤。

      话音未落,代项擎也觉得自己说话有些过分,自年少价值观初成后,他就很少发脾气了,大部分时候能控制住情绪,偶尔对下属说话重一些,对方也绝非冤枉。他很久不向人道歉,忘了怎样说道歉的话,也说不出口。

      “吃完早点休息。”最终只让关心的话代替他抱歉的心。

      这一晚,书房的灯通宵运转着,代项擎陷在宽大柔软的皮质办公椅中,用理智对抗困意。晚上方蕴挨的他那一顿奚落确实冤枉,他今天的确心情不佳。
      今天代隐山秘书带话给他,要他明晚回趟老宅,代项擎想想便觉头大,这个节骨眼回去要谈什么事并不难猜,只是不知道代隐山了解到哪一步了,这些人总是在他最忙的时候添一把乱。

      凌晨五点,书房灯终于下班,代项擎揉着疲惫的眉心回房,路过方蕴房间的时候脚步下意识放缓放轻,卧室门虚掩着没关严,他的身体先于脑子一步停了下来,手搭在门把上,把门又推得开了些。

      方蕴睡觉的时候也很安静,只占了双人床一小半的位置,身体侧躺蜷缩着,看起来很缺乏安全感的样子,
      不知道平常也是这样睡的吗。代项擎才发觉,他对方蕴了解甚少。
      时间无声流逝着,门外人目光深沉,纹丝不动地站着,看不出在想什么,似乎在与某些无形的情绪对抗。最终是疲倦和困意占了上风,代项擎身形微晃,回房休息了。

      只睡了两三个小时,代项擎准时出现在客厅里吃早饭,平板里是秘书传来的并购案尽调报告,这是代项擎最近忙碌的工作事项之一。对于他这种职级的人来说,尽调报告不必要亲自看,财总会向他汇报,但他刚接手公司,此前没有太多经验。「事事有条理,要事必躬亲」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余光瞥见一个瘦削的身形来到对面,手刚搭上餐椅,代项擎就开口:“今晚我不回家吃饭,不用等我。”

      “好的,先生。”方蕴还是那样一副乖顺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似乎对他说多重的话,做多过分的事,他都不会拒绝,也不会生气似的。

      其实不然,面对代项擎时,他是个很容易多想的人,会思考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还是单纯对方厌烦自己了,而后将自己困在这些虚无的幻想里,在独处的时候继续读档,直到得到一个答案。

      还没到公司,秘书已经将准备好的意式浓缩放在他办公桌上了,代项擎不是一个很依赖咖啡因的人,只有偶尔精神不济了才会喝一些。

      今天的事务依旧繁杂,昨日和方蕴的摩擦萦绕心头,加重坏心情。
      不对,甚至算不上摩擦,是他单方面向方蕴发难。想到那张强忍着不露出受伤神情的无辜脸蛋,代项擎就觉得自己坏极了。

      “代总,今晚六点您回老宅用餐,该时段原定和律师团队的会面是否需要为您调整到其他时间呢。”何程恩例行向他核对行程。

      代项擎的手随意握着咖啡杯,食指轻点在杯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没有听见何程恩的话。似乎是对他这种状态见怪不怪,并不催促,规规矩矩站在一旁。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才开口:“会面照常,结束再回老宅。”

      杨程恩点头,轻声退出办公室。

      工作开展得比预想中要顺利,六点前代项擎已经处理完今日日程的所有事项,杨程恩请示他律师已经在会客室等他,是否要提前请他们进来。

      “不用。”代项擎两指夹着钢笔转了一圈,安排道:“六点十分再让他们进来。”

      最终七点半会面才结束,完成了所有工作。

      代项擎到老宅的时候已经八点,餐桌上的菜只剩余温。

      代家父辈兄妹三人,代隐山是长兄,下面还有一双弟妹,代贺川、代淳海。
      代贺川育有二子,皆是上学的年纪,代淳海年过四十,至今未婚,因此过往数十年内,代家产业由代隐山掌管,直到最近代项擎才接任。

      三兄妹各有房产,老宅是代项擎爷爷传下来的,代隐山作为大哥和家主,多年来携妻儿居住在此,代贺川和代淳海在别处置了房。三家来往不频繁,多数时间在公司碰面,逢年过节代隐山会招待另外两家在老宅聚餐。

      今天非年非节,代项擎进门看见正往外走的代贺川时略有些惊讶,反应过来照常向他问好便径直向里走,面色看不出什么异样。

      “项擎。”代贺川叫住他。
      代项擎回头看他,不语,他本来就是不爱说话的人。
      “过了年就二十四了吧。”代贺川盯着他,看不出在想什么。

      “嗯,二月底。”

      代贺川拍拍他肩膀,留下一句大有可为就走了。

      代项擎不是来吃饭的,进门后没有朝客厅去,而是右转往楼梯走,正碰上出来迎他的管家。

      “少爷,您回来了,老爷在书房等您。”
      “嗯,我自己上去。”

      代隐山是个很会享受生活的人,原先掌管公司的时候不管多忙都不会无止境加班,周末除非有急事,否则没人能找到他。老宅里专门有他一件茶室,装饰古朴,他最爱的就是在里面品茗看书,偶尔摆弄花花草草,是个很有情调的中年人。

      他的书房在走廊右侧倒数第二个房间,拥有一面八角落地窗,代项擎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窗外的景色,背对着自己。

      推门声响,代隐山转过身,两个月没见,代项擎好像长大了不少,不是身高样貌,而是气质变了,少了些求学时清澈无忧的少年心性,抬眼间透着一股疏离和不耐。他这个独子他再了解不过了,看似温敬谦和,实际主意最正,决定了的事一声不吭就去做,做成之前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来了。”

      “嗯,爸。”

      “这么晚,又加班了。”代隐山是个不加班主义者,对代项擎最近忙碌的工作有所耳闻,他并不是很赞成把加班变成常态的生活方式。
      “最近忙,过段时间就好了。”

      代隐山引他来到书桌边坐着,倒了杯茶给他:“来时见到你二叔了。”
      代项擎接过茶:“嗯,正好碰上他走。”

      “代继代垠这两年就要毕业了,按理说应该给他们安排到公司里。”
      “嗯,我会让人安排。”
      “你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给个闲差吧,就是俩混子,干不成什么事。”
      “注意措辞。”代隐山放下茶壶的动作重了些,柴烧制的紫砂壶和红木桌面碰撞,发出闷沉的声响。
      “你爷爷倒是很偏爱他们啊。”
      “看得出来,名字起得挺好。”

      代家没有族谱,兄妹三人及孙辈的名字都是代老太爷给起的。年轻时,老太爷更偏心代贺川,后来有了孙辈,对代继代垠的疼爱和期许更是显而易。如果不是代贺川后来犯了错,代继代垠又扶不上墙,整天跟这群公子哥儿鬼混,集团现在在谁手上还要另说。
      从前代老太爷给代项擎取名叫代辰,代项擎一直觉得被压制,后来代隐山趁着代贺川犯错之际给他改了现在的名字。

      不同于普遍中年男人爱喝绿茶普洱的口味,代隐山更好喝乌龙,壶中泡过两轮的凤凰单枞香气浓郁,氤氲着袅袅白烟。

      父子二人沉默对坐,赌谁先开口。

      “你二叔在给代继物色联姻对象了,预计这两年先订婚,毕业就结婚。”
      “他刚才来就为了说这事?”

      代项擎倒不意外,这么些年代贺川的心思只差写在脸上,虽没挑明,但是彼此都明白——他从未放弃过对代家家产的争夺。

      一个家族的产业可以在几年甚至十几年内屹立不倒,但不可能孤立无援地传承下去,一个门当户对的联谊对象会成为继承人有力的臂膀。代项擎已经开始接手公司,他们心知肚明,这件事终归要提上日程。

      若是让代贺川那一支抢了先,集团易主也只是时间问题。

      代项擎原先就对这些事不太上心,毕竟放眼望去,他相信能比肩代家的家族里没有哪个会傻到相信代贺川的两个儿子是值得合作的。

      现在要考虑的更多了,方蕴的存在,孩子的出现,要做的和拥有的在冲突。代项擎自认不是多真诚的人,但也绝不触犯道德底线。

      以感情为代价换取利益这种事,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还是困难了些。

      代项擎没给代隐山任何承诺和答案,只说会着手清理公司里代贺川那边的人。

      想从他身上讨好处,异想天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