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苹果》司涟

57、二胎 上

　　“对很多初次接触国际金融的同学来说，汇率、资本流动、国际收支这些概念，可能还是有些遥远。但我想告诉大家的是——国际金融从来不是教科书里那些冷冰冰的公式和曲线，它的存在不是孤独的，无论博弈还是合作，都是联结不同国家金融体系的战场。”

　　头发灰白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镜，瘦挺的背在白衬上里晃荡，他抬头看向讲台下一个个鲜活蓬勃的生机，

　　“同样，当有一天你们走出校门，走到工作岗位上，你的金融世界也开始运转了，你在课堂上学到的知识，你运用知识做出的判断，都是你在战场上博弈的武器。

　　好了，课先上到这里，我们下课。”

　　他收起书走进楼道，安静的教室内陆续传出沙沙的声音。

　　方蕴写下最后一行笔记，合上笔盖，将书和笔袋都收进书包里。

　　这是他大三下学期开学第一天的最后一堂课，时间刚过四点，天还大亮着，近日温度回升，凛冬的寒意早已融透，开着窗户也不觉得冷。

　　方蕴将手机开机，几条信息争先恐后挤进来，他先回复了李安隅请他下周来自己生日派对的邀约，又在学术论坛里回复了几个网友的评论。最后，他点开置顶，对着几分钟前发来的一条

　　「北门等你」

　　回复了一句

　　「马上出来」

　　“方蕴，晚上一起去聚餐吗，老卢请客！”

　　“对我请，来吧来吧。”

　　冷不丁被叫到，方蕴抬头看向邻桌二人，一个梳着马尾的女生笑盈盈看着他，女生身后探出个同样目光清澈的男生脑袋，是他在学校的好友郑思琦和卢潇恩。

　　方蕴不住校，也没有室友，又因为休了一年学，等代明昭满一岁他正式入学时，方蕴已经比同班同学大一些了。他看着一张张青春洋溢的面孔，自动把自己划分到了透明人的范畴里，给自己贴上了过期的标签，年龄的差距加上天生内向的性格，让方蕴潜意识里觉得和别人作朋友是件会麻烦到对方的事，因此他也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经常社交。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方蕴因热爱学习常坐在前排，笔记和讲义都是记得最全的，因此经常有落下进度的同学向他借抄笔记，一来二去大家都对这个为人腼腆却和善的小漂亮有了很清晰的好印象。

　　郑卢二人是刚开学布置小组作业时老师给分配的，郑思琦古灵精怪，率真俏皮，卢潇恩则更为阳光内敛，像一杯适口的柠檬气泡水，他们碰上方蕴算是碰对了人，方蕴对待学业的态度正得发邪，人也温柔随和，三个人一拍即合，迅速完成了作业，小组解散后自然而然组成学习搭子。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每学期的这一天三人都会去学校对门的小炒店聚餐，久而久之就成了传统，然而今天方蕴却要缺席了。

　　“抱歉抱歉，今天家里有客人来，你们去吧，下个月…下下个月我请客！”
　　方蕴双手合十，做出求饶的姿态，成功得到了卢潇恩的谅解，然而却没骗过火眼金睛的郑思琦。

　　“嗯？客人？”
　　郑思琦古怪地看他一眼，总觉得方蕴这个借口编得不是那么圆满。
　　她小声问：“是小宝吗？”

　　方蕴有孩子这件事他们是知道的，一开始方蕴没打算隐瞒，但也找不到告知二人的机会，怎么说都显得刻意。后来是郑思琦找他借手机，从相册里传板书照片给自己时不小心翻到了代明昭的照片，这才给了方蕴坦白的机会。

　　“不是亲戚的孩子，是我的孩子。”方蕴说话的声音小小的，就跟他的人一样。

　　小小的声音却拥有大大的能量，惊得郑思琦坐在了地上，还是卢潇恩扶的她。

　　一番解释后，二人接受了方蕴有个一岁多孩子的事实。方蕴还记得当时郑思琦捏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回忆着：“难怪总觉得你身上有种母性的光辉，原来是，哎呀，是真的呀…”

　　“是的，让你见笑了。”方蕴被这么形容，挺不好意思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想通了一切的郑思琦开始缠着方蕴八卦他和代项擎，方蕴拗不过她，只好一一讲给她。当然，他隐去了和代项擎相识的过程，毕竟那样的经历在这个社会上总归是为人所不齿的。

　　去年他们登记了，这就更不是个秘密，除了郑卢二人，班里其他几个和他们走得近的同学都知道。

　　方蕴虽然有家室，但郑思琦知道他家保姆月嫂一大堆，根本用不着他事事亲历亲为，这也是方蕴鲜少因家庭而耽误学业的原因。

　　因此，对于方蕴的说辞，郑思琦是不信的，她不知道方蕴还有什么其他朋友，但知道方蕴不会无缘无故拒绝他们的约，然而这借口听起来又没什么不对，郑思琦只能猜测是他要回去看孩子。

　　“谢谢你的关心，不过真的不是小宝，是我的私事。”

　　话说到这份上，郑思琦也不好再刨根问底，只好放方蕴走，并再三强调回来要方蕴请他们吃新开的牛排漂亮饭，方蕴连连应下，收拾好书包和二人道别。

　　郑思琦看着他迈着平稳而缓慢步伐的背影，再次陷入沉思。不过没过多久她就忘了，夹着卢潇恩脑袋要他陪自己去校外食堂吃麻辣烫。

　　走出教学楼，迎面春风袭来，温暖干燥的风吹绿了枝头的嫩芽，也抚平方蕴上课过度使用而变皱的太阳穴。

　　方蕴绕过图书馆，从一条小路向校门口走去。

　　然而他今天人缘实在好，眼看就要走到距离北门不远的人工湖，忽然又被人从身后叫住。

　　“方蕴！”

　　他循声看去，是个个子很高的男生，见方蕴回头，对方笑着挥了挥手，三两步小跑过来。

　　方蕴认得他，他叫陈风，今年大二，是上学期从语言学院转来金融系的。N大高材生云集，自主学习能力过硬，陈风虽晚他一届，但头脑灵活，大二的学习进度满足不了他，经常来听大三的课。

　　和方蕴一样，陈风热爱学习，总爱坐在靠前的位置，因而与方蕴相熟。

　　“刚才就想叫你，看你和思琦他们说话，没好意思打扰。”他挠挠头，笑容里透着些傻气，让人很难把这张脸与高智商联系在一起。

　　“有什么事吗？”方蕴点头，顺着人工湖往外走。

　　“就是来和你打个招呼，一个寒假没见了嘛，你出去玩了吗？”

　　方蕴摇头：“没有，就在看书。”

　　“那也不错…”陈风话锋一转，自顾自说起来，仿佛刚才和方蕴的客套话都是铺垫
　　“不过你不觉得呆在家里很无聊吗，我上个月跟着老师去A国研修了，那边很热的，我跟你说，那边是夏令时……”

　　方蕴偏过头听着，确定陈风是要把他研学过程中大大小小的事都讲一遍给他听，不过他已经习惯了，代明昭今年三岁半，正处于语言爆发期，每天都要缠着他事无巨细汇报今天在幼儿园里的见闻。

　　绕过北门前的花圃，方蕴余光发现一辆车缓缓跟在他身后，不自觉地，唇边笑意更明显了。

　　陈风是个E人，开口就停不下来，方蕴从他的话语中真切感受到了人如其名的意思。

　　“但是那边很多移民口语都不怎么样，我刚到那几天全靠猜，哦对了，我还给你带了礼物，我…”

　　“方蕴。”

　　他掏书包的动作被打断，只见不远处的喷泉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上下来一人正向他们走来，哦不，准确说是向方蕴走来，刚才这一声就是他叫的。

　　男人身高与陈风差不多，穿着简单的衬衫休闲裤，看起来与他们年龄相仿，然而举手投足间的气质却莫名带给人一丝压迫感。

　　他站到方蕴身侧错半步的位置，在陈风僵硬的神情中抬手揽住方蕴的肩，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方蕴吸了口气，硬着头皮向他介绍：“这是我爱人，我结婚了。”

　　代项擎把他牢牢箍在怀里，另只胳膊随意捋过方蕴的上衣直到腰侧，露出他在衣料遮盖下已经明显隆起的孕肚：“蕴蕴怀着我们的孩子很辛苦，在学校还要麻烦你们多照顾。”

　　他抽出一张名片，看上去十分真诚：“毕业有意向的话可以投简历，我给你们内推。”

　　方蕴愣了一瞬，似乎是没料到代项擎反常的做法，随即一只罪孽的手爬到他腰间，捏了捏那里因怀孕而变软的肉。

　　“抱歉啊，之前没和你提起，没有太好的机会。”他向陈风道歉。

　　陈风连忙摆手，磕磕巴巴地作了首诗：“哦不不，没关系，你们好，太好了，很般配。”

　　方蕴略带歉意地微笑着，他注意到陈风垂下的手里拿着的礼物，像是一个人形雕塑之类的，估摸是当地的手工艺品，应该不会很贵。

　　“谢谢你的礼物，改天请你吃饭呀，有落下的笔记也可以找我补。”方蕴摊开手，准备收下他的礼物。

　　那边如梦初醒的陈风愣了半晌，看着方蕴空空的手心，才机械地把礼物递给他，
　　“哦…哦哦，给你，喜，喜欢就好…”

　　他挠挠头，无措的手不知道该放哪。

　　代项擎接过他的礼物放到方蕴手中，二人同陈风道别，往车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