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新生（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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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刚一出门，方蕴肚子又疼了起来，越往后疼痛间隔越短，每次疼的时间越长，几乎次次都要了方蕴半条命。
一开始他还能被代项擎扶着颠会瑜伽球，后来坐也坐不住了，上一波余韵未消下一波就跟上了，几乎每半个小时就要换一次衣服。
“再吃一口。”趁着阵痛的间歇，代项擎剥开水果喂他，明显感觉方蕴咀嚼的力道都小了，面色泛着白，整个人被折腾得够呛。
“先生，您喜欢男孩还是女孩？”方蕴低着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个忽略已久的问题直到刚才才被他想起，方蕴从前只是期待，临近了才开始设想会是个怎样的孩子，是男孩女孩，会像谁多一些呢？
“都好，都喜欢。”
“好敷衍啊…没有更喜欢的吗？”
“没有，都一样。”
听他这么说，方蕴莫名哽咽了起来，明明是两个人的孩子，代项擎却表现得好像没有什么期待一样。
“为什么，嗯…不喜欢，不喜欢孩子吗…呃——好疼，”
即便是在疼痛中也要问清楚代项擎的心意，他希望对方和自己一样期待这个孩子。
代项擎看着他疼得都迷糊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起身坐到床边，扶起方蕴的身子让他靠在自己怀里：“都一样的意思就是男孩女孩都喜欢，只要是我的蕴蕴给我生的，我都爱。”
“都疼成这样了，还乱想呢。”
痛感让方蕴无处藏匿，他抓着代项擎的衣领往他怀里钻：“疼…啊，不行了，我就生这一个。”
代项擎眸子暗了暗，拇指在肚皮上轻蹭：“嗯，听你的。”
分娩仿佛是一场漫长酷刑，从凌晨直到正午，方蕴的衣服不知道换了多少次，他不断尝试各种姿势，不疼的时候就走一会，疼得不严重就撑在床边蹲一会，直到现在宫缩几乎没有了间隔，他的体力也逐渐耗尽。
整层楼空无一人，只能听见方蕴的哭喊。
“呼——呼——啊…！”蹲着的姿势虽然有助于胎儿下降，但给方蕴腰腿带来极大压力，在猛烈的宫缩刺激下，方蕴腿一软就要跌到地上。
幸好代项擎眼疾手快将他捞起来，在方蕴痛苦的哭喊中将他平放在床上，刚躺上床就蜷起身子打起滚来：“嗯，啊——好疼…”
阵痛密集以后才明白之前都是前菜，除了呼痛外，方蕴再说不出任何话。
护士又来指检，将近半天的努力，终于开到了七指，而相应到来的是成倍的痛苦。
方蕴几乎发不出来一个音节，从背到腰再到肚子都弥漫着让人无法忍受的痛，任凭他侧着身，或者跪在床上都无济于事，痛得他坐立难安，只能靠自己生生熬过。
每当他好不容易适应了当前的阵痛节奏，下一波更猛烈的又席卷而来，代项擎从他攥着自己手的力度中能感受到方蕴的痛苦，别过头去不让他看见自己悄悄红了的眼眶。
忽然虚弱地躺在床上的方蕴猛地弓起身子，从埋着头的臂弯处爆发出一声惨烈的痛呼
“呃，啊啊——”
而后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流下，衣服和护理垫瞬间被打湿，方蕴惊慌地拉着代项擎：“湿，湿了…叫人，”
不等代项擎起身，李晨曦已经带着人进来了，一通检查后告知方蕴宫口开全了，羊水也破了。
套间里的分娩室已经准备好，众人搀扶着方蕴将他扶上产床。
刚挨上床方蕴就难耐地呻/吟出声，双腿不安地乱动着，代项擎心疼地为他套上棉袜，又用手帮他捂了捂，才被护士拦下，出去换无菌服陪产。
方蕴哆嗦着踩在床蹬上，紧握身体两侧的把手，看着身旁忙碌的众人，一时有点心慌。
“我在这了。”
一道令人心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方蕴抬头看见包裹严实的代项擎，他冰凉的手被对方温暖的大手包住，代项擎贴着他的脸颊轻吻了几下，告诉他别害怕，自己一直都在。
“夫人，可以试着用力。”助产师扶住他的双腿，指挥道：“感觉到疼的时候就盯着肚脐用力。”
方蕴胡乱地点着头，这些话都是中文，但他的意识被疼痛麻痹，怎么也听不懂了。
他皱着眉，紧抿着唇，上身控制不住地颤抖着，痛苦的神色让代项擎为之心颤。
“好，用力。”
随着助产士一声令下，方蕴勉强抬起身子用力，然而这对他来说有点困难，甚至没等护士数完秒就脱力躺了回来。
方蕴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衣服头发都湿透了，他太小了，生育器官勉强发育完，还很稚嫩，分娩时相比适龄产夫更痛，胎儿推出也更缓慢。
方蕴觉得这就是对他的惩罚，惩罚他走了不正当的路子，但他私心的希望这份惩罚到他这里就停止吧，不要影响到他的孩子。
又尝试了几次，产程没有任何进展，方蕴累得不行，缩在床上休息。
就在这时，李晨曦给了代项擎一个眼神，示意他出去说话。
代项擎同方蕴耳语几句，换下衣服随李晨曦走出套间。
“情况不是很好。”走廊里，李晨曦眉头微蹙，神情晦涩。
“胎儿偏大，方蕴产道条件不是很好，要做好剖腹产的准备。”
代项擎沉默了会，艰涩地开口：“他和孩子，没有危险吧。”
“那不会，”李晨曦解释道：“最多是挨一刀，孩子不会有危险，就是大人受罪。”
“但也不是一定，再试试，实在不行就得剖了。”
“嗯，准备吧，我先回去了。”
代项擎迈出的每一步都无比沉重，呼吸缓慢而艰难，在李晨曦口中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手术，但落在方蕴身上便让他心痛难忍。
代项擎忽然开始反思自己，从前他没有一瞬是为自己一意孤行让方蕴怀孕而感到后悔的，但今天，此刻，他感到无比内疚自责。
如果他不那么心急，等方蕴再长大一些，是不是情况会比现在好很多？
至少不会这么疼。
容不得他多想，人已经回到方蕴身边。前一秒代项擎还犹豫如何跟方蕴开口，但方蕴先他一步猜出来了。
“是不是…宝宝不太好？”方蕴抓着他的手，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别多想，宝宝很好。”
“那是我吗？”
下一秒，眼泪就这样滑落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出一块小小的阴影。
“先生，”
痛到极点的方蕴攀着他的胳膊，寻找令自己安心的温度，颤抖着说道：“我很爱你，很想有一个和你的小孩，嗯...我不应该奢求...”
他的腰很不舒服，换了个姿势，又说：“如果我和孩子只能选一个，请留下他，我，呃…我没有亲人，他是我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人了。”
他疼得迷糊，放大了对未知分娩风险的恐惧，忘记了还有剖腹产这个选项，也忘记了在现代医学面前胎儿过大只是小问题。母爱在此刻被激发，可怜的方蕴只想留住他的孩子。
代项擎垂下的手颤了颤，复又抬起胳膊扣住方蕴的肩，轻声安慰：“只是可能要改为剖腹产，你和孩子都很安全，别害怕。”
他在宽慰方蕴，也在宽慰自己。
“我们再试一下好不好？”
方蕴咬牙点头，他不再说话，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保留着每一丝体力，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尽快生下他们的孩子。
他跟随助产士的指挥，盯着肚脐用力。
他很笨，笨拙地用力，笨拙地去爱。
痛，难以言喻的痛，方蕴咬紧牙关，孤注一掷地尝试着，他听见自己身体发出“咯咯”的声音，这个孩子仿佛要撬开他的骨头才肯出来。
代项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看方蕴的脸憋得涨红，不知道还要疼多久才算完。
忽然，床尾的护士发出一声惊呼：“看见头了，头要出来了。”
方蕴紧闭的眼忽然睁开，仿佛已经能看见孩子的样子了，这个认知给了他莫大的鼓舞。
他的耳膜鼓胀，发出尖锐的鸣音，身边所有人的声音都像是隔着水，听不真切。方蕴又冷又热，一瞬像被扔进油锅里，一瞬又像提起来，外界是冰冷的冬天。
是他和代项擎有了结果的冬天。
他想，无论今后的人生会有何种经历，当下这一刻恐怕会冲破厚重的人生碎片，被他记上一辈子了。
“嗯——啊，”
方蕴抬起身子，拼尽一口气艰难而用力地向下推着，而后，他听见了一声期待已久的哭声。
正午的红日悬在最高处的那一刻，方蕴用他纤瘦的身体为代项擎产下一名男婴。
是他期待了很久，陪伴他度过十个月光阴的孩子。
代项擎神情恍惚地剪了脐带，而后抱回来一个皱巴巴的婴儿放在方蕴臂弯里。
“谢谢你，方蕴。”代项擎颤抖着嗓音，将方蕴和孩子一起揽入怀中，激动的泪水从眼角滑下，他低下头与方蕴额抵着额，这对新手父母幸福而激动地拥吻在一起。
孩子出生后的一切仿佛被按下加速键，相关人员倾巢出动，原本宽敞的套房里不多时就挤得满当当的。
三名育婴师轮流交替照顾孩子，其余的人则被分配给了方蕴，听说方蕴生产耗费体力，平姨一天六顿变着法地做饭给他补身子，则指挥着几名月嫂和护理师，按时为方蕴做各类产后护理，秦舒莨也加入进来，逗弄两下孩子又来关心方蕴休息得好不好，几个人忙起来，倒显得代项擎无所事事。
这让他很是郁闷。
不过也不是一无是处，在方蕴奶水堵住的时候，代项擎就会把所有人赶出去，亲自为方蕴疏通，保障孩子的口粮。在他二人的精心呵护下，一周之内孩子已经长了两斤，俨然是个大胖小子了。
方蕴的身体在逐渐转好，不过还是在瑞慈多住了一段时间，接受更精细的产后护理。代项擎也逐步恢复了工作，每日两点一线地重复着，睁眼就去公司，下了班就回到医院，俨然把瑞慈当成自己的地方，搞得李晨曦找他要了好几次床位费，不过都被他赖掉了。
方蕴生产完半个月后的某一天，天气正好，代项擎心里挂念妻儿，提早完成了工作，开车去了一家之前方蕴跟他提到的铜锣烧店，排队买了好几种口味的铜锣烧，拎着一袋子香甜的点心进了瑞慈。
推开门时，方蕴刚喂完奶，正抱着他们的孩子摇晃着哄睡，见他进来，方蕴惊喜地抬起头，眼中溢满了爱意与温柔。初秋的阳光是金色的，从落地窗外洒进来，照在方蕴身上，为他平添一丝怜悯的神性。
代项擎喉结动了动，走向床边，见方蕴抱着孩子，笑盈盈地侧过头看他，软唇轻启：“擎哥，给我们的孩子起个名字吧。”
代项擎心下颤动，霎那间无数回忆和感慨涌入心间，他想起方蕴离家出走那段时间自己做的梦，只觉恍如隔世。
“明昭，好听吗？代明昭。”
明朗，昭示，
我的心意明明白白告知于你。
是代项擎想了很久的名字，也是他一直以来的心意。
“明昭…明昭，很好听，”方蕴若有所思地呢喃着，忽而低下头，对着怀里的奶娃娃说：“宝宝，你有名字了。”
他抬起头，不经意撞入代项擎炽热的目光里，二人相对无言，但仿佛又什么都说了一样。
回看这一年来的种种，仿佛一场神秘而盛大的梦境，时而沉重时而欢愉。
然而一切的行进都似有命运安排一样，纵然途径波折，终是让人得到心仪的好结果。
这条路走得不算顺利，两个人都是生平第一次，第一次动了真心，第一次想和一个人相伴一生。
他们一路莽撞前行，因冲动犯了不少错，好在两个不算成熟的年轻人相互扶持，认真弥补犯下的过错，谨慎而郑重地将对方填进自己的人生里。
很快就要进入冬天了。
代项擎在上一个冬天种下了一颗苹果，方蕴在这个冬天收获了一颗苹果，于是凛冬不再可怕，春日也更加值得期待。
-完-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新生（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