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苹果》忌廉

55、新生（上）

　　最终还是遵照李晨曦的医嘱，提前一周住进了瑞慈。

　　代项擎在瑞慈有他的私人疗养室，李晨曦同样为方蕴准备了一体化产房，产房位于住院部旁一栋不对外开放的楼栋内，代项擎的私人疗养室也在这里。房间面积将近130平，宽敞明亮，私密性高，配备国际顶尖医疗设备，方蕴不用出房间就可以完成产前检查和分娩，直至身体恢复出院。

　　代项擎把一部分工作交给副总，自己则在套房里打开电脑，边守着方蕴边远程处理工作。

　　二人带着刘妈在这里短暂住了下来，虽然瑞慈有专人定制营养食谱，方蕴还是更爱吃平姨做的饭，平姨也不放心他，仍旧一日三餐地做着，于是每天中午他们都会收到老吴送来的一摞保鲜盒，掀开盖子还能看到蒸腾的热气。

　　到了傍晚二人就像在家一样同枕而卧，房间里配的是定制双人床，两个人睡在一起也不会觉得拥挤，刘妈则有自己的休息室，就在他们隔壁。

　　方蕴每天的任务就是按时做产检，多多吃饭睡饱觉，趁代项擎处理工作的间隙要他陪自己下楼散步。

　　已经八月底，早秋意味渐浓，这几天断续下了几场雨，不下的时候天也是阴沉多云的，一直没有完全放晴。

　　深夜，窗外又下起雨来，是安静的小雨，仅雨滴落在窗户上时发出微不可闻的闷声。

　　然而方蕴却睡不着了。

　　他被雨吵醒的时候是一个小时前，没多想闭上眼准备继续睡，怎料却睡不着了，他竟被雨声吵得心烦意乱，几分钟后，腹部开始传来断续的疼痛。

　　起初他以为是不规则宫缩，这种现象最近常有，随时可能发生，所以方蕴并未在意。

　　然而几分钟过去，宫缩不旦没消失，反而开始变得规律起来，像在暗示什么似的。
　　方蕴有点慌了，他打开手机备忘录，记录宫缩间隔和持续时间，他又有点激动，为即将到来的新生命。

　　疼痛混着下坠感，一开始他还能忍受，就和假性宫缩一样，方蕴还有心力回忆助产师教他的呼吸法，甚至能趁着两次工作的间隔时间眯一个盹。

　　可是渐渐地，他的身体变得沉重僵硬，肚子一阵阵地发硬发紧，还伴随着难以忽视的宫缩，仿佛是胎儿要冲出母体的强烈欲望。

　　方蕴心里没由来地有点怕，他抓着身下的床单，指尖用力到有些发白。他看向身侧熟睡的男人，终究没忍心叫醒他。

　　分娩的过程很长，醒来后代项擎有得忙的，就多让他睡一会吧。

　　“嗯...”方蕴身上说不清哪不舒服，总之不太好受，他想翻个身，然而沉重的肚子压着他，仿佛从天花板伸下来一只钢筋水泥砌成的硕大铁手，按得他动弹不得。

　　他抬手翻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才刚过去四十多分钟，随后又收回胳膊搭在肚子上，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感到一阵燥热，把搭在身上的空调被掀开，露出一个只穿着宽松产袍的身体。

　　阵痛袭来时，肚子坚硬如石，方蕴抓着枕头一角，双唇紧抿，尽量不发出声音。肚子里动静大得很，胎动愈演愈烈，方蕴能感受到胎儿不安的躁动。

　　双手放在腰间，方蕴就这样一下下顺着肚子，想要安抚他的孩子。

　　但他太天真，分娩本来就是场不能回头的酷刑，疼痛和胎动只会逐渐加重。

　　很快，方蕴就有点撑不住了，他的身体紧绷着，双腿不自主地打着颤，即便没在宫缩，腰也像要被折断一样，又酸又软。

　　没办法在宫缩间隙休息了，他看着窗外黑透的天，盼望着能快点亮起来，他计算着，大概下午的样子就能见到宝宝了，方蕴心里弥漫着幸福，竟也不觉辛苦。

　　然而没等他放松太久，下一波宫缩的到来打了方蕴个措手不及，是比之前还要猛烈，强度更甚的痛。他现在宫缩间隔还不规律，也算不准具体什么时间下一次会来，只知道一次比一次规律，一次比一次时间久。

　　方蕴双手抓着床围上的栏杆，腰身不自觉地挺起，整个人似被折磨透了，怎么看怎么可怜。
　　这一次足足疼了半分钟，结束的时候方蕴出了整整一身虚汗，尽管已经对分娩的痛苦有所耳闻，然而作为一个涉世未深的学生，他没有太多对疼痛的理解和提防心，只能任凭这疼痛一点点加深，一点点地带他了解这个世界。

　　在失眠的近三个小时里，方蕴经历了八次宫缩。代项擎还在睡梦中，方蕴不舍打扰，侧躺着大口呼吸，试图减轻痛苦。

　　一张床，两个人，一个美梦安眠，一个痛苦难忍。

　　“呼——呃，”

　　直到阵痛再次到来，惊醒了昏昏欲睡的方蕴，他终于没忍住痛呼出声。

　　几乎是下一秒代项擎就醒了，他这一晚睡得并不安稳，整个人陷入一个巨大恐慌的梦境中，梦里方蕴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裤子上还有血渍，身上脏兮兮的，捂着肚子告诉他自己好疼。

　　代项擎想过去救他，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动不了，只能看着方蕴在离他不远的位置痛苦挣扎。
　　他听见方蕴一声声的痛呼，看见方蕴怀里抱着的小熊玩偶，猜测这是方蕴离家出走后的场景，他看起来过得并不好，很需要人照顾的样子。

　　于是代项擎使了劲儿奔向他，却见方蕴在被自己碰到的瞬间呼起痛来。

　　于是他醒来了。

　　眼前的场景比梦里好不了多少，只是身上的衣服是崭新的，方蕴神色依旧十分痛苦，这让他一时分不清是梦是现实。

　　“要生了...孩子，好疼...”
　　见他醒来，方蕴也不再忍耐，一把抓住代项擎胳膊借力，他的身体朝床外扭着，难受得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回事！”
　　代项擎终于察觉他的不对劲，下一秒大手就覆上临产的肚子，掌下坚硬灼热的触感令他震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疼...好疼，啊...”
　　“可能是要生了...”方蕴噙着泪，声音里已经有了哭腔，疼得他心慌，疼得他害怕。

　　“我去叫医生。”
　　代项擎匆忙跑出去，他太心急，完全忘记还有呼叫铃。

　　不出半分钟，李晨曦就带着人来了，方蕴平躺在床上，等护士给他做指检，由于要确认宫颈成熟度及开指进程，初次指检会摸得仔细一些，这可苦了没有任何生育经验的方蕴。

　　“疼，啊——”

　　方蕴双手紧抓两侧护栏，进入的瞬间疼得他头脑发胀，身子也随护士的动作绷直，然而似乎是故意为难他，偏生此刻一阵强烈的宫缩袭来，方蕴下意识蜷起身子，却被身旁的护士扶住，帮他放稳身形以便检查。

　　“夫人，请您放松。”

　　护士也满头大汗，床上的人是他们医院的特级贵宾，需要万分小心地伺候着，但也因为他年纪小，没有分娩经验而无法好好配合，因此她十分为难，生怕一个没做好就和工作拜拜了。

　　她又谨慎地往里探了探，确认一切正常后才退出来，直到她松手，方蕴刚才憋着的一口气才重重地呼出来，他太紧张，憋了太久，脸都有些红了。

　　见没有异常，李晨曦先回去准备手术，留下市医院的妇产主任和两名护士，接下来又做了一系列检查，最后帮方蕴绑上胎心监护仪。

　　主任看完检查结果，点了点头：“是进入产程了。”而后放下检查单，沉声道：“太危险了，不舒服一定要叫人，万一孩子有事怎么办！？”

　　方蕴不敢说话，代项擎蹙了蹙眉也没说什么，方蕴在转到瑞慈之前的产检都经由她手，这个上了些年纪，严肃了一辈子的教授一直对二人的关系颇有微词，此次见到另一位当事人，对代项擎也没什么好气。

　　二人缩着脖子挨训，像做错事的孩子。

　　主任轻咳一声，调整语气对着方蕴说道：“已经开一指半了，后面疼痛会加重，你要做好准备。”
　　又转头看代项擎，没好气地：“产夫要补充体力，饭呢，愣着干什么，去买啊。”

　　恰巧此时老吴载着平姨来送早餐了，拯救了下不来台的代项擎。

　　床头被摇起适当的角度，代项擎拆开食盒，把早饭一盘盘摆出来，蒸饺馅饼，海参燕窝，各类菜系各种口味应有尽有，最后还有一碗鸡蛋羹被单独放在玻璃饭盒内，热气铺满了饭盒盖，从外面能看到上面洒的葱花的影子。

　　刚挨过一波镇痛的方蕴胃口大开，此时饥饿感也上来了，肚子正要叫，被代项擎一勺温热里混着葱香的鸡蛋羹堵住。

　　吃完饭代项擎帮他换掉已经汗湿的产袍，脱下的时候发现大腿根位置的布料上确实有块干涸的血渍，代项擎把衣服叠好，没有说话。

　　又用热毛巾帮方蕴擦了擦身子，才扶着他躺下。

　　方蕴依旧是疼，但逐渐适应了镇痛的频率，不疼的时候还能和代项擎说笑。

　　“还没想好名字呢。”方蕴忧心忡忡，先前突发事情太多，他们甚至没有时间给孩子选好名字。

　　“想好了。”

　　方蕴眼睛一亮：“叫什么？”

　　“生完再告诉你。”

　　“不行，现在就告诉我吧，我想，呃——”
　　只见方蕴捂着肚子滑了下去，白净的脸皱得跟小包子一样。代项擎伸手让他攥住，另只手又覆上去帮他顺着，直至这波疼痛挨过。

　　方蕴再想追问也没了力气，蔫蔫地在床上卧着。

　　不多时，楼道里传来脚步声，随即放门被敲响，门被推开一个细小的缝，一位妇人从门外探头进来，二人向门口看去，是秦舒莨。

　　“妈。”
　　“伯母。”

　　二人异口同声，方蕴立刻就要坐直身子，被代项擎反手按住，秦舒莨也小跑过来扶着他。

　　“快别动，孩子，好好躺着，我就是来看看你。”她将手中提的保温盒放好，责备的眼神看向代项擎：“这孩子，你都要生了也不告诉我，还是我问的晨曦才知道。让家里阿姨炖了鸡汤，等你好受了喝点吧？”

　　方蕴点头，抱歉地看向她，也不知是为谁。

　　“不用不好意思，”秦舒莨温暖的手摸上方蕴柔软的头发，慈爱地看着他：“生孩子很辛苦，我代他爸来看看你。”

　　她又从皮夹里拿出一张卡掖进方蕴手里：“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我没教育好儿子，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你拿着，想吃什么自己买。”

　　方蕴刚想说代项擎给过他钱，却被人拦下了话头，

　　“收着吧，”代项擎看了他妈一眼：“早晚要收。”

　　方蕴还在状况外，迟疑地点点头，珍惜地把卡塞进自己书包里。

　　秦舒莨又陪他坐了会，就以怕打扰方蕴为理由去了隔壁休息，并嘱咐他二人有事随时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