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苹果》司涟

53、自作孽

　　代项擎匆匆赶来，身上还裹着室外蒸腾的热气，三两步走到方蕴身旁将他拉进怀里。

　　“别这样先生，不好…”方蕴红着脸推开他，虽然自己也迫不及待想从代项擎身上汲取些安全感，但代隐山还在一旁看着他们。

　　“没什么不好的。”代项擎很强势，进门时还能礼貌同代隐山打招呼，他觉得自己已经很有耐心了。
　　他转头对着代隐山：“他还怀着孩子！”

　　言下之意是责怪代隐山不顾方蕴身体强行把人带来老宅。

　　“你还知道他怀着孩子！也不看看外面都报道成什么样了！”
　　代隐山将茶杯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对代项擎的态度十分不满，当着外人的面就跟他没大没小，让他的脸往哪搁！？

　　这下轮到代项擎沉默了，他爸说得对，这条突如其来的新闻把方蕴搅了进去，确实影响他心情。他沉默着，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话，又为自己的失职而感到内疚，只是收紧了揽着方蕴的手臂。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方蕴夹在二人中间恨不得隐起身来，父子间微妙的氛围让他极为难做，一面是应该保持尊敬的长辈，一面是自己最亲近最心爱的人，方蕴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错，所以他选择不开口。

　　“我会处理好的，你不要再插手。”

　　“你想怎么做。”

　　“新闻已经压下来了，我会安排澄清，至于我的好弟弟，”代项擎冷笑一声，眼中寒光闪过。
　　“让他自求多福吧。”

　　“你就这么确定是他？”

　　“您不也是吗？”

　　代隐山不再回他，拿起刚才拍在桌子上的茶杯又倒满。

　　半晌，他开口：“这周之内解决，别让董事会找到我这来。”

　　“知道。”代项擎扶了把方蕴要走，方蕴动了动，挣脱开他的束缚，转身向代隐山鞠了一躬：“谢谢您，伯父。”

　　代隐山点点头，接受了他的道谢：“注意休息。”

　　“走了。”

　　不等方蕴再回话，代项擎牵着他走出茶室。

　　“对不起。”
　　才出大门，代项擎就放下牵着方蕴的手，抬胳膊揽他入怀，他刚刚经历差点把方蕴再次弄丢的险境，几乎崩溃。

　　道歉是为了新闻，也是为了因为自己疏忽让方蕴被抓来老宅而不得不面对他父亲。

　　“要怎么办。”方蕴面色平静，心如死灰。
　　他已经不会再被吓得惊慌失措了，但变故陡生，网络上关于他的消息还在满天飞，方蕴也只能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因此影响心情。

　　代项擎扶他坐进车里，为他绑好安全带：“先送你回家，剩下的交给我。”

　　银灰色跑车在傍晚残存的烈阳下疾驰，车内二人一言不发，各怀心事。

　　沉闷的气氛直到车子停在别墅门口才打破，代项擎熄了火，大手抚过方蕴后脑勺，扣着头在额间落下一吻：“回家吧，剩下交给我。”

　　尽管很想留下来陪方蕴，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车子再次疾驰出去。

　　心软从不是美德，但也并非缺点，年幼的代项擎常常这样想。

　　很小的时候，他在凛冬夜救下过一只藏在树干后躲风的猫崽，遇见乞讨的人也会慷慨地施以援手，不过后来他放弃了这种想法，因为他发现救下一只猫，会有更多的猫等着他来救；向行乞者投了纸币，附近所有的同行都会围上来，他的心软有时候会得到回报，有时只是一种麻烦。

　　他不求付出和回报对等，只希望自己无愧于心，然而当他发现连无愧于心的代价都太严重时，他才真正得到了成长。

　　可是如果连亲情都变为成长道路上的绊脚石呢？

　　哦，
　　对了，

　　他忘了。

　　他和代继本质上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从某些方面来说，他们之间只有代项擎对他残存的一点手足情。

　　那个夏天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

　　滨城大型实业集团越隆发布一项重大利好，其旗下新能源公司联合M国可再生能源实验室研发的“晶硅叠层太阳能电池技术”取得重大突破，以其高达33.4 ％的转换率创下历史纪录，入选年度重大科技进展。

　　当天下午两点半消息公布后，越隆股价应声大涨，二十分钟内从横盘直线拉升至涨停板，卖盘几乎绝迹，前段时间因股价震荡而不安的股民情绪也被安抚，持股人纷纷表示“跟对了股就像嫁对了人”而先前受蛊惑而急于抛售的股民更是捶胸顿足，直呼“差点就少走四十年弯路了”。

　　与此同时，娱乐板块也不消停。
　　一则越隆官方发布的澄清声明迅速升到热搜榜首，声明内确认了早前疯传的越隆集团掌权人已有同性伴侣的事实，并放出新闻里那张偷拍二人背影照片的高清□□版本。
　　从身后建筑背景不难看出二人所在地为商务晚宴现场，并非娱乐消遣场所，而后紧接着晒出一张打了码的名校录取通知书，表明二人为正当交往，并将向多家捏造事实的涉事媒体提起诉讼，有力回怼了无良媒体的恶意揣测。

　　经济文娱双管齐下，两条重磅新闻喂足了不同年龄段人群的胃口，众人惊呼“嗑到了”，除个别代项擎梦女难以接受，发布极端言论以外，网络反响整体向好，而发表不当言论的账号也在短时间内被封禁。

　　方蕴的真实身份始终被保护得很好，狗仔拍到的一个背影不足以暴露他的身份，而越隆官方给出的解释更让人信服，大家都坚信他们是佳偶天成，短短几个小时内就将杀伐果断的上位者与温柔学霸的故事编了好几个版本发布在贴吧里。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事情告一段落，喧嚣的滨城获得了夜晚难得的平静。

　　光亮照不到的地方，一个孵化器的小格子间里正燃着几点微弱橙光，男人声音沙哑地祈求着宽限，颤抖着手不停地点着鼠标，确认自己的亏损。一个又一个电话被挂断，男人被前所未有的恐惧侵袭着，整个人几乎崩溃。

　　砰的一声，门突然被踹开了。

　　巨大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中显得尤为明显，代继被吓了一跳，整个人瑟缩到了一起。

　　下一秒灯被打开，漆黑的房间瞬间被刺眼的白光填满，代继被晃得睁不开眼，半眯起的眼睛隐约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还未等他看清来人，一道有力的拳风就冲到耳边，代继整个人几乎被拎起，他缩着脖子，求饶地看向抓他的人。

　　代项擎一手抓着他的衣领，余光瞄到电脑屏幕上的红线，轻蔑地笑了：“光顾着弄你爸，忘了收拾你了。”

　　几个月前，风控组调取了数据，定位到了ip，代项擎派人盯着，果不其然这个账号后续不断追加保证金，代项擎看着不断上升的数字，并不感到意外，代继一直虎视眈眈，尤其前几个月刚订婚，这些操作势必要在结婚前完成，他这个弟弟可不是会把肉拿出去分享的人。

　　但有点出乎他意料的是代继居然胆子这么大，不断追加保证金将杠杆拉到最满，上千万的融资，成倍的系数，把他和代贺川卖了都还不上，代项擎在这一系列极端的行动中品出了一丝杀气，代继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恨他。

　　不可否认他这个弟弟确实聪明，一开始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掌握了他并非代贺川亲生子的证据，所以作两手准备，如果自己知道且公开他的身份，则股价下跌，白送钱给他；如果不知道，说明他代项擎警惕性不高，代继可以继续在他眼皮子底下做虚假交易捞钱。

　　一手好算盘，可惜人太年轻，太浮躁。

　　也或许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不过正好，他的急功近利为代项擎所用，成为代项擎反杀的助推器。

　　代项擎看着手里这个不争气的弟弟，竟没有任何报复之后的快感，反而感到深深的无奈和疲惫，如果这一切都不曾发生过，或许他们还可以维持表面的平静，代项擎可以装作不知道他的秘密，一家人还是像以前一样看起来其乐融融的。

　　但没有这么多如果。

　　代继脸上爬满了害怕的泪水，他刚才已经被告知强制平仓，高昂的平仓成本让他顷刻间背上了这辈子都无法还清的债务，他近在眼前的大好人生就这样被自己算计没了。

　　“哥我错了，你救救我，哥…我是你弟弟啊…”
　　他跪下来，屈辱地抱着代项擎的腿，祈求他看在二人关系的份上帮他一回。

　　“弟弟？”代项擎喃喃道，面色平静，让人看不出情绪。

　　“你说的是背地里算计我，恨不得我倾家荡产的弟弟吗？”

　　他不意外代继向他寻求帮助，毕竟人昏了头什么都做得出来。

　　但听着那一声“哥”，代项擎却觉得讽刺，自己之前已经敲打过代贺川，代继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手里的证据，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敢铤而走险，明显是不顾父子情谊，宁愿拉代贺川下水也要搞垮自己。

　　连抚养他长大的父亲都不管，还会认他这个哥？

　　想到这里，代项擎遍体生寒，整个人对代继失望透顶。

　　这件事整个过程中代项擎算无遗漏，唯一失手是没算到代继竟胆子大到敢拿方蕴当引子，因此没有提前准备好对策，平白让方蕴受牵连。

　　他阴毒又狡诈，心狠得令人发指，他伤害了方蕴，罪无可赦。

　　代项擎斜睨着狼狈不堪的男人，卯足劲儿给了一脚，代继应声飞出去，直至滑到墙边才停止。

　　代项擎俯下身来，盯着男人万念俱灰的脸：“好弟弟，不懂事别怕，哥教你。”

　　“进来吧。”

　　话音刚落，几个穿着制服的官员从门外鱼贯而入，在代继难以置信的眼神里将人带走。

　　他会失去他的一切，金钱，地位，貌美的未婚妻，大好的前途。

　　代项擎要他在铁笼里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