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苹果》忌廉

5、新家

　　“既然决定留，就好好把他生下来，你的出租屋太小，离学校也远，不适合养胎。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周末老吴接你，搬到我这来住。”

　　代项擎其实很想说，让他直接搬来，不要带那些破破旧旧的衣服了，重新买就好了，但是出于维护方蕴自尊的考虑，还是咽回去了。

　　方蕴没有理由拒绝代项擎的安排，点头如捣蒜。这对他来说是再好不过的结果了，他要兼顾学业和养孩子，很可能会影响孩子发育的。

　　“我都听先生的。”

　　显然他顺从的话语让代项擎很受用，代项擎开始有了些笑意，方蕴盯着他的侧脸又看入迷了。

　　代项擎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方蕴，这个人胆子实在大，这么大的事都敢瞒他，看着挺乖，实际主意正得很。

　　方蕴有些愧疚地低着头，不敢正眼看他，代项擎捏着他的下巴逼迫人抬头，问他：“我不问的话，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方蕴不说话，仍是低着头。
　　见他不语，代项擎继续发难。
　　“原本不准备告诉我的吗。”
　　“如果我不知道，你的打算是什么，打了，还是生下他？”

　　“偷偷生下来...”方蕴弱弱地，声如蚊蚋。

　　代项擎气笑了，觉得他太异想天开，猛地拔高了声调：
　　“生下来，怎么养？大着肚子去上学，去打工，让我的孩子流落在外，跟着你过苦日子？”

　　方蕴显然没被他问住，虽然理亏，但是从容地回答：“您给过我很多钱，我想先用这些钱把孩子生下来，毕业我就去打工，可以养活孩子的。”
　　他说得不无道理，代项擎对他很大方，给过不少，这些钱他从来不敢乱花，另外开了一个账户，整整齐齐存在里面，单独有一个本子记账。他算过，不乱花足够支付直到分娩的大部分开支，而且他月份小，还不显怀，可以趁着这两个月再打打工，也能攒下一些钱来。

　　这个计划他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是他这个没社会地位，也没什么抗风险能力的穷学生想出来的最好的办法了。

　　代项擎被他的理所当然憋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方蕴似乎是过惯了清苦的日子，不觉得一边打工一边养孩子有什么困难，可能是有些累，但也不是不能过活。
　　理智和冲动在叫板，他很想教育一下方蕴，让他知道害怕，但是考虑到对方的身体和脆弱的心灵，决定还是暂且搁置。和股东会的老狐狸斗了一天，下班回家还要对付这只小狐狸，只觉命苦。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警告：“最后一次。以后任何事都要告诉我，任何。”

　　方蕴的眼睛像小金毛的一样，圆圆湿湿的，在表达情绪时会随着点头的幅度用力瞪大，似乎想竭尽全力告诉代项擎他会永远听话。

　　代项擎还想说点什么，但又不好为难一个孕夫，最终只是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拿过一旁的毛毯给他盖，虽然屋子里很温暖，但方蕴现在怀孕了，代项擎还是觉得要多关心他一些。
　　想做的事没做成，早睡才是当代青年人的真理，在这方面代项擎很能自洽。

　　方蕴躺在被窝里，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久违的放松，看见代项擎也在身旁躺下，一股莫名的踏实感涌上心头，那是一种有催眠功效的安心感。迟到的睡意席卷而来，不过几分钟，代项擎就听到身旁传来轻微的鼾声。

　　意识沦陷的前一刻，方蕴还在迷迷瞪瞪想着：太好了，不用把孩子生在厕所里了。

　　一夜好眠，翌日清晨，代项擎亲自开车送方蕴到学校，而后再自己开去公司，他有一天的会议，会加班到很晚，晚上让老吴去接的方蕴。

　　同往常一样，方蕴从冰箱里拿出做好的菜简单吃了两口，他发现比起吃菜他更爱喝汤，冰箱里的汤总是不重样，清甜鲜香，他每次都能喝掉两大碗。

　　饭后又写了会作业，洗完澡后代项擎才回来，方蕴去门口迎他，接过来手中的外套挂好。代项擎问他有没有不舒服，方蕴笑着说没有，隐瞒下今天在学校里吐了两次的事实。

　　见代项擎心情尚好，方蕴问他周末搬来后他住在哪个房间，又问自己几点过来。

　　“不住这。”代项擎扯掉领带，声音都有些沙哑：“后江有套别墅，这里太小，住不下。”
　　说着按住方蕴的肩：“不是说了，老吴会来接你，谁让你自己来了。”

　　代项擎突然想起来一孕傻三年这个说法，不知道健忘算不算其中一种症状。

　　方蕴又向他道了谢，并表示自己会好好配合。

　　周六一早，老吴很守时地到达方蕴楼下，车上下来一位笑得很阳光的青年，他走上前去向方蕴自我介绍：“您好，我是代总助理，杨程恩，我来帮您搬行李，代总已经在等您了。”

　　方蕴还没接受过如此周到的服务，口头的谦词已经不能表达谢意，惶恐地向对方鞠了一躬。

　　过了大约四十分钟，车子驶离熙攘的主干道，拐进一条两侧种满法国梧桐的单行路，车内被按下静音键，独闻晨风擦过车身的沙沙声。
　　又开了十来分钟，穿着黑色制服的安保拉开沉重的门，入眼是一面规整艳丽的花圃，伴着齐平的长方形池塘，将身后那个光影交错的世界，温柔又决绝地挡在了外面。

　　朗庭，滨城非公开售卖的别墅区，以其极高的私密性和顶级安保系统博得各路名门显贵的青睐，由于是邀请制购买，只有资产等级匹配的人士才会获得购买资格，是以此处的住户并不多。

　　这是代项擎出国前就置办好的房产，但他嫌大，离公司又远，一直没来居住，只偶尔让人打扫，如今这套别墅倒是完全符合他的需求，公寓的安保比起这里还是差了些，房间也小。

　　车停在门口，管家迎他进门，引导方蕴在大门处录入了虹膜。杨程恩为他搬行李，他的东西很少，只有一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还有背在身上的书包。
　　他看着自己其貌不扬的编织袋，尴尬地往身后挪了挪。

　　代项擎吃过早饭就在等他，见他局促地站在玄关，不知两条腿该往哪边迈的样子就觉得很好笑，站在二楼楼梯拐角处喊了他的名字。

　　“方蕴。”

　　方蕴茫然地抬起头，在偌大的建筑里搜索声音的来源，直到看见代项擎站在楼梯拐角处盯着自己笑，才停止了追逐的目光，讪讪地挠了挠头。

　　代项擎下来帮他收拾行李，看见摊开的行李箱内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套衣服，涵盖了四个季节，除此之外还有个有点旧但是洗得很干净的小熊玩偶以及一个掉漆的老式收纳盒，还上着锁。

　　代项擎让保姆把衣服挂起来，抬抬下巴指向那只小熊：“这么大了还要玩偶。”
　　方蕴解释道：“是捡来的，别人不要了，很浪费。”

　　也是怜悯，为他们同样的命运而恻隐，他虽独身一人，但可以给这只小熊一个家。
　　无数个渴望亲情和关爱的日夜里，方蕴把这只玩偶当作自己的家人。

　　代项擎的心脏似被人轻轻地戳了下，连日来高强度工作带来的疲倦感也在这一瞬间得到了短暂的舒缓，方蕴总是给他如机器般运转的枯燥生活注入一些鲜活的感触，让他知道自己还活在一个有人情味的世界里——这也是方蕴能长久留在他身边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