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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要多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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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方蕴准时出现在市医院产科候诊区,长廊座椅上几乎都是成双成对,丈夫陪伴妻子一起做检查,帮忙提包拿外套,方蕴压下心底一闪而过的羡慕,在角落挑了处人不多的位置坐下,早上起得太早,又有厚厚的冬衣裹着,暖风一吹,方蕴昏昏欲睡,险些错过了叫号。
躺在检查床上,方蕴乖乖地扒着衣服,跟随医生手的移动紧紧盯着屏幕,他看不懂但是也想知道,与世界上千千万万的父母一样,关心胎儿的生长与健康。
他对这个孩子的感情复杂了些,不单是父母对新生儿的期待。
从有记忆以来他就住在福利院,没人跟他提起过父母,只知道他是被遗弃的,对于方蕴来说,这个孩子是世界上唯一确定和他有血缘关系的生命。
不得之物,困其一生。
检查很快结束,指标一切正常,医生又问了他有没有其他不适症状。
“还是会反胃,吃不下去东西,对了,医生,”他吞吞吐吐,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绞在一起。
“怀孕...可以同房吗?”
医生放下手里拿着看的报告单,推推眼镜:“严格禁止。”
方蕴确诊怀孕时就是他给看的,因此对这个看着乖巧,但刚成年就怀孕的男孩子格外关注。
“可以和孩子的另一位父亲聊聊,想稳当点也至少三个月后,尤其你还这么小。”
她的措辞已经十分委婉了,身为医生不是没见过年纪小的孕夫,但是像他这种的的确少见。
方蕴脸快烧红了,讷讷道:“是我有需求。”
医生有些惊讶,嘴巴微张,眼前这个看起来很好说话的年轻人竟如此奔放。
“实在不行,就做好卫生隔离吧,该戴还是要戴。”她又思索了下开口:“真的不用我帮你报警吗,你这个年纪如果告对方强/女/干,也是有胜算的。”
“不用不用,我自愿的,谢谢医生。”方蕴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抓起书包飞身出去。
他走的匆忙,全然没发现身后人满为患的候诊区里一抹熟悉的身影。
代项擎看着这个熟悉瘦小的背影,再抬头看看上面产科的标识,极轻地蹙了蹙眉。
“看什么呢。”
见代项擎出神,杨程恩拍拍他。
代项擎回过头:“没事,走吧。”
检查结束后时间还早,他有点累,不想回去做饭吃,顺着医院外的公园溜达,一抬头发现一家馄饨店。
“老板,一碗云吞。”
方蕴付了钱,找个空位坐下,用勺舀着汤,小口喝着,清淡的汤头滑入喉咙,缓解冬日寒冷的身体,方蕴意外地没有觉得恶心。
“方蕴哥?是你吗?”
听到身后有人喊自己名字,方蕴转身过去,反应了两秒才认出来人,是一起种下小树,在福利院里最黏他的弟弟,罗溪。
“小溪。”方蕴见是旧识,惊喜地站起身,眼底瞬时积满了泪:“怎么是你,你怎么来这了。”
“哥你去哪了,怎么也不回来看看我们。”确认真的是方蕴,罗溪差点跳起来,三两步来到方蕴眼前同他抱在一起。
“院长说你被领养了,但是不让我们联系你,我偷偷给你打电话也没有人接,你怎么了啊...”他说着,眼眶也红了。
他从福利院逃走的时候罗溪不过十岁,现在也才上初一,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哭起来中气十足,在不大的馄饨店的格外响亮,惹得店内的食客纷纷侧目。
“哥没事,你先坐。”
他拉着罗溪坐下,拿纸给他擦眼泪,想说的太多却始终无法开口。刚才罗溪说的话他都听进去了,想来是院长搪塞他们的借口,谎称自己被人领养了,方蕴多么想拆穿他,可是要怎么说,自己这几年难道过的很体面吗,还不是沦为有钱人的玩物,肚子里揣了种,连是否能留下都要看人眼色。
“我...过得挺好的,到了新家把手机弄丢了,连你们的手机号也找不到了。”方蕴昧着良心说道。
怎么会呢,这是他最亲的弟弟,就算丢一万次手机也能流利地背出对方的手机号。
“你说,我现在记。”
两人互换了手机号,方蕴又问了他近况,罗溪说今天是来看院长的,他就住在附近的疗养院。
方蕴脑内顿时嗡地一声,伴随着心慌手抖,陌生的恐惧感复又席卷而来,记忆一瞬间被拉回到三年前的办公室里,那个阴沉的雨天。
“哗啦”,汤碗被碰洒了,方蕴惊慌地起身,抽了纸擦着衣服上沾的汤汁,可是无济于事,袖子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一片印子。他向店家道了歉,拜托对方来收拾。
“哥你怎么了,院长就住在附近,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方蕴连忙摆手:“不了不了,哥还有事,先走了,咱俩电话联系啊。”
而后裹着湿掉的衣服逃也似的走了。
失魂落魄地回到家,趁着水印还不实,赶紧把衣服脱下来搓干净。医生告诉过他不要做过多的家务,但他为了省水还是想手搓。
身体不是很舒服,下午和打工的店里请了假,再三确定防盗门锁死后,把屋里的窗帘都拉下,方蕴裹着被子缩到床头,缓缓地一下下摸自己的头:“没事的,方蕴,”
“不怕...不怕,你已经离开了...”
方蕴就这样把自己哄睡着了,再睁眼已是傍晚。从冰箱里拿出一些蔬菜,站在冷冻室前犹豫了下,又从里面拿了些分装好的肉。
他摸摸尚且平坦的小腹,嘴角浮现温柔笑意:“宝宝今天表现很好哦,妈咪做肉肉吃好不好。”
知道宝宝听不到也还是要说,仿佛这样能缓解孤单的情绪,他终于不是独自一人了,他有亲人,是这个还没成型的胚胎给他的力量。
转天在家写试卷,整理笔记,高三生每一秒的学习时间都很宝贵,同学里大部分周末都有上课外辅导课,有些甚至上了校外全日制,这些都是方蕴不敢想的,家长对孩子们的期盼和尽力的托举是他不曾拥有过的。他也想过供自己上课外班,但价格实在昂贵,令他难以负担。
方蕴年纪小,经历的事却不少,是以比同龄人更成熟一些,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在同龄人还在和家长闹脾气的时候,他已经学会熟练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活着都很难,没有耍闹脾气的资本。
“方蕴啊,你没事吧?”
李安隅看着不知道点了多少次头的方蕴,疑惑地叹口气,帮他把手里的笔轻轻抽走,方蕴本就游离在打盹和睡着的中间地带,这一下倒是给他弄醒了。
“啊,没事啊,没事。”方蕴咂巴咂巴嘴,刚才差点要睡着,嘴角边已经溢出一点口水渍,湿润的,被他用手抹去了。
李安隅看着他写着没睡饱的脸,有些担忧地问:“你到底怎么了,最近都没精打采的,要不要去医院啊。”
李安隅是真的关心他,他这个好朋友命苦,待人却很真诚,他和家里闹别扭被停了零花钱时,是方蕴掏出自己为数不多的积蓄给他的。
“高三了,想冲一把,睡得晚而已,谢谢关心。”
他拍拍李安隅的肩,为了掩饰自己怀孕的事,方蕴现在对撒这种不痛不痒的小谎之事已经手到擒来。
“哦...这样啊,喏,这给你。”
方蕴接过来,疑惑道:“什么...”
翻开来看,是一本笔记。
“我的家教笔记,你拿去看吧。”
李安隅家里条件优渥,父母在对孩子教育方面丝毫不吝啬,给他请了几科私教老师,但他是个不爱学习的二世祖,这些笔记给他没什么用。
方蕴捧着不薄不厚的本子,向李安隅道了谢就在座位上翻看起来。他没有什么朋友,李安隅算一个,阳光开朗心地善良,是真心对他好的。
方蕴啃书很快,晚自习下课前已经看完一小半了,他转过头问李安隅能不能借他一晚,李安隅打了个哈欠,冲他摆摆手:“拿去拿去,随便看,送你都行。”
方蕴郑重向他道了谢。
晚间,老旧的木质课桌边缘,一台掉了漆的台灯安静地停在那,像只停在水面休憩的小鸭子,昏黄的灯光下是方蕴认真抄书的身影。
李安隅说送他,他却不敢真的不还,他就是这样一板一眼的,因为知道自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还人情,所以不敢妄自收下别人赠予的过多善意,虽然他知道,明天李安隅看到这本笔记的时候一定会气到跳脚。
他有自己的相处方式,很傻,很笨。
早早洗漱完,方蕴又看了会书,最近困得快,看什么都跟催眠一样,倚在床头上盯着一页字来来回回念了四五遍也没凑出一段完整句子,只剩点头了。
手机放在床边,伸手能摸到的位置,方蕴正打算睁眼打起精神来看完这段就赶紧睡,忽然手机响了,震动声将他吵醒。
是一条短信,他解锁,读完,在不大的房间里起了一身冷汗。
【不要多嘴】
发件人是个陌生号码,方蕴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近接触的人,确认没有得罪过谁后,潜意识指向了他脑海深处最不愿意面对的答案。
是你吗,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