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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从前和现在 ...


  •   天气爽朗的午后,方蕴带着做完暑假作业的弟弟妹妹到院子里给他们种下的小树施肥,方蕴是这间福利院里唯一年长些且没有残疾的大孩子,自然多承担一些带孩子的工作。

      他在这里度过了十几年安稳无忧的日子,福利院为他们提供吃穿和学习条件,护理员尽职尽责,院长赵尽誉更是夙夜在公,整日为了福利院的建设奔波操劳。方蕴在这里生活,福利院教会了他知足和他感恩。

      “方蕴,院长叫你去他办公室。”阿姨从身后喊他,方蕴站起身,掸掸手和身上的土,歪着头看她。

      院长有事都是直接来大厅找他们,办公室是他专门用来会客的地方,孩子们一般不会被叫过去,除非——
      有人要领养他们。

      方蕴来到办公室的时候赵尽誉正伏案读着什么文件,见他进来,走过去把门锁上,关怀地询问他他日常生活的小事,方蕴一一应答。

      “坐近点,小蕴怕我吗?”赵尽誉把方蕴拉近了些,还不等方蕴反应过来,下一秒一只手就抚上他的脸颊。

      方蕴僵在原地,歪过头企图躲开这只手。没成想不仅没躲开,从脸颊上离开的手转移到了腰部、双腿。赵尽誉滑下他衣服的拉链,用那双不再温暖的手摸他。

      方蕴怕极了,对方显然很享受这场对于他来说算得上是折磨的交流,方蕴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几分钟,为了逼他就范,甚至用断供学费的话语威胁方蕴。方蕴根本什么话都听不进去,脑子一热挣脱他的怀抱,从办公室逃走了。
      这样的行为对于彼时正年少又为人老实的方蕴来说太超过了,他难以理解又不敢声张,只能躲着。

      宽厚仁爱的院长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方蕴不敢深想,只猜着是不是离对方远些就可以了。可惜事与愿违,那天过后,方蕴难过地发现,他的好友见到他会闪开,曾经亲人一样的弟弟妹妹像看怪物一样看他。他们仿佛接到了某种指令,听信了某些流言,轻而易举地舍弃掉了来之不易的友情。
      他开始被孤立,被针对,曾经的爱和善意都在慢慢地疏远他,指责他,仿佛他做了多么十恶不赦的事。方蕴在福利院孤立无援地又生活了一年多,直到有一天院里的老师带着孩子们作为被资助方出席慈善活动,留下他一个人。他被赵尽誉锁进办公室、粗鲁地撕掉衣服。

      “不,不——”
      方蕴哭喊着惊醒,又是这个梦,那是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绝望的一天。

      那天他打碎了窗户,踩着玻璃渣逃了出去,双脚被碎玻璃和石子划出了无数个伤口,他紧攥着破烂的衣服,像感受不到痛觉似的,亦步亦趋地往外跑,身后是面色阴沉追赶他的赵尽誉,正指着他破口大骂。

      福利院回不去了,为了维持生计他四处打工,在福利院里他是最勤快的孩子,手脚都麻利,这给了他在外打工提供了一些经验,但他当时未成年,大部分老板都不敢用,只能去不正规的小餐馆,工资也少得可怜,要放学后辗转打两份工才勉强够糊口。

      学校和餐馆多点一线的忙碌生活持续了一年多的时间,这一年多里他吃尽了苦头,整个人变得胆怯寡言,在最应该意气风发的年纪变成了一个只会赚钱糊口的穷学生,后来钱被骗走,他遇见了代项擎。

      能重来的话,方蕴希望自己可以生得难看些。

      小腹传来细微的闷痛打断了他的回忆,今天是周五,再坚持上一天课,周末他打算翘半天班去医院检查一下。

      再躺下便睡不着了,手搭在小腹上,十几岁的少年藏了好多秘密。
      他高中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都被灰暗笼罩,是代项擎随手打破了一面墙,借些光给他。

      今天是代项擎亲自来接的他,车停在了校门口,方蕴被吓了一跳,脑中疯狂思考各种借口来应付同学的询问,实际根本没人在意,不过是他自己在心虚。

      代项擎今天开了辆LS600,很低调,在接学生的家用车中也不显眼。

      “先生好。”
      方蕴坐进车里,侧头看向代项擎,对方面色阴沉,眉间透着淡淡的倦色,疲惫道:
      “很累。”

      上次代项擎说以后不会再走的话不是骗他,他海外留学的课业结束了,回国正式继承家业。
      过往一年多的时间里方蕴没有过多打探他的私人生活,一方面是职业素养,一方面是他知道自己不够格,怕招人嫌,只从代项擎偶尔提及的话语里猜测他家产业应该不小,现在看来的确是。

      他们今天直接去代项擎的公司,因为代项擎想要他陪,但会议一个接一个,结束了不知道要几点,索性把人带过来。

      公司大楼在科学城中心,很高很显眼,之前方蕴兼职送外卖的时候来过这边,当时还憧憬过以后毕业了来这里工作,没想到两年后他的确进来了,不过是以另一种身份,命运总是用意想不到的方式完成他的心愿。

      方蕴有些感慨,有些自嘲,但没有后悔,对于他这种没钱没势的底层人来说,存活和温饱才是首要任务,只要不违法不触碰道德底线,做什么都不为过。

      代项擎没有从公共停车场开进来,而是绕到侧门,开过一条无人经过的小路,开进私人停车场,这里车位不多,他认出其中有一辆是老吴经常开来接他的那辆,停在其他位置上的也都是看起来就很贵的车。

      代项擎带着他换乘了两部电梯才到,迈出电梯门,代项擎回头看他:“记住怎么走了吗。”

      走神的方蕴被抓住,心虚地缩起脖子:“啊,没有,对不起...”
      他总是习惯道歉,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记这些路线,在门庭接受培训的时候特意强调过要对主家的工作信息主动避嫌,就像不应该偷看别人支付密码一样。

      “笨。”代项擎评价他。

      代项擎就这么自然地把他带进自己67层的私人办公室,会客桌上已经备好双人份餐食,用瓷盘盛着,还配着餐具布巾。方蕴粗略数了数,大概有六七盘餐点。
      “先吃饭,我去开个会。”
      代项擎抬抬下巴,示意方蕴吃饭。方蕴看着桌上精致的餐食,别说是他自己,就是和代项擎两个人也吃不完这些,要是剩下的能打包带回去就好了,他最近胃口一般,蒸点米饭就着还能再吃两顿。

      “好的,先生。”

      代项擎出去开会了,他选了一盘看起来比较清淡的蟹粉烧麦,有六只,足够他吃饱了。吃完就坐在沙发上环视起来这间可以用豪华来形容的办公室了。所有的家具都是实木材质,书柜里整整齐齐码着文件,身后的隔断墙上有一堵门,大概里面是另外一个房间吧,靠近落地窗的墙角处还悬挂了简易的飞镖盘,他忽然意识到,代项擎也不过是年长自己几岁的哥而已。

      他在这坐着待得无聊,又不敢乱动,不一会儿困意传来,孕期的嗜睡让他连连打着哈欠。代项擎开完会回来时就看见他一个人缩在沙发角睡着了。

      方蕴在梦里感觉身体浮起来了,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被抱着,代项擎膝盖顶开沙发身后那堵门,将他放到床上。

      原来是休息室,他想。

      方蕴乖顺地帮代项擎解开领带和拉链,看到代项擎从柜子里拿出了一盒东西,熟练帮他戴上。上周下过雪,这几天都是大晴天,虽然天已经暗了下来,但仍能看到赤橘色的霞光。

      云缠着霞,霞穿过云,凝结成一捧厚重的水挂在天边,变成晚间的点点繁星。

      直到晚霞落尽,夜幕再次降临之时二人才结束。

      刚从房间里出来,办公室的大门就被不合时宜地敲响,没等代项擎许可,这人就自顾自地按动门把进来,仿佛刚才的敲门只是礼节而非问询。

      进来了一位与代项擎身量和年纪都相似的男士,中分碎发,穿一件南海岸风衬衫,解开最上面两颗扣子,嘴边挂着很招女孩子喜欢的笑,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痞。

      “哎哟,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你们好事了。”林景先看俩人都衣衫不整的,空气里还留存着暧昧的气息。
      “知道就赶紧走。”
      “哎,这么冷漠。”说着往桌上扔了沓文件:“你要的,看看吧。”

      代项擎拿起来粗略翻了下:“谢了。”
      林景先显然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这就完了?”
      “那你还想怎么样。”代项擎挑眉。
      “至少请我吃顿饭吧。”
      代项擎甩了张卡给他:“食堂随你吃。”
      “......”

      “小气,冷漠。”被代项擎赶出去的时候还不忘跟方蕴搭话:“弟弟跟这种人可要小心啊,别被他卖了。”
      “滚。”

      赶走不速之客,代项擎看了眼表,安排方蕴:“困了就进屋睡会,我至少还有一个小时才能结束,完事送你回去。”
      “哦,好。”方蕴点头。

      再醒来,人已经在车上了,代项擎坐他旁边,司机开车。

      代项擎夸赞他:“真能睡。”
      方蕴擦了擦嘴边不存在的口水印,肚子也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饿了?”

      “不饿,是胃在消化。”
      “我像傻子吗。”
      “不像。”

      代项擎无奈,吩咐老吴:“掉头,去北宁。”

      北宁饭店,滨城知名的本地菜饭店,以地道的口味和新鲜的食材著称,当然价格也不亲民,

      经理亲自到门口迎接,领二人来到私人包厢,这个包厢仅限代项擎使用,菜单也是单独的,有一些普通宾客点不到的菜色。

      代项擎点了几个常吃的,又把菜单推给方蕴让他看,方蕴不好意思多点,本身他也吃不下去什么,只加了一道清炒菜心。

      菜端上来,方蕴捡着清淡的菜色吃,代项擎见他几乎没动过清炖羊排和家烧带鱼这类的荤菜,以为他跟自己客气。
      “没胃口?”代项擎放下筷子看向他,这个年纪只吃素菜可不行。

      “刚吃过晚饭,不是很饿。”方蕴尽量让自己不朝着摆着荤菜的方位呼吸,任何一点过浓过重的肉腥味都会引起胃部的反酸。

      代项擎心里叹了口气,又叫人加了道生滚牛肉粥,要求在粥里额外加些蔬菜碎,方蕴这才一勺一勺地喝见底。不幸的是,今天的主厨似乎赶着下班,吊龙切的不仔细,两块肉之间的筋没断开,一半在口腔里,一半在方蕴喉咙里吊着。

      前一秒还在乖乖吃饭,后一秒方蕴就推开椅子跑到厕所干呕,几乎把今天吃的饭都吐干净了,方蕴才觉得胃里好受些,一抬头,代项擎正在门口抱着胳膊看他。

      “去医院。”代项擎掏出手机联系家庭医生。
      “不用的先生,我没事,只是这几天吃坏了肚子而已,慢慢就会好的。”
      “吃了什么。”
      “泡面,饭团...”

      他编的。
      绝对不能去医院,他还没想好怎么和代项擎坦白,无论是留下还是打掉,自己的身体都会有变化,可能无法继续服务他,代项擎作为自己的金主,哪怕是出于礼貌也应该预先让他知情。

      代项擎的表情很平静,方蕴看不出他的情绪。短暂的沉默后,像是开恩放过他一样,转身往包厢走去:“走吧,我送你回去。”

      轿车驶过高架桥,在市中心穿行,冬季寒冷,但或许是周末的原因,滨城的晚间热闹不减,牵手约会的情侣,放学相约去抽盲盒的小学生,陪长辈出来散步的中年人。方蕴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钦羡不已,这对于从未感受过亲情的他来说太奢侈了。
      他扭头看向正在开车的代项擎,男人英俊专注的侧脸令他痴迷,他抓紧安全带,抑制自己喷薄而出的芳心和依恋,双手叠在平坦的小腹上,那里面还是一颗弱小的胚胎,他却迫不及待在心里告诉他:宝宝,是爸爸在开车载我们哦。

      他擅自臆想着,在这用铁皮围起来的一方小小天地里,他们一家三口也算是万家灯火中的一员吧。无论今后何去何从,这一刻,他们是团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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