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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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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这天滨城飘了雪,没有日照的冬季,天空灰得发亮。
气温也低得惊人,往常课间的教室里是见不到几名男生的,今天倒是人很齐地在屋里缩着,没人想被脏湿的雪水弄脏裤腿,挨亲妈的数落。
「今晚九点,我家」
一小时前收到的短信,方蕴趁着下课时间从书桌里拿出手机将它又看了几次,内容早就背下来了,还是没有放回去的意思。在屏幕上敲下几个字又删掉,重复了几次,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正思考着如何回复,突然肩膀被拍了下:“走啊,去打球。”
“啊,哦...哦,你们去吧,我先不去了。”回头一看,是李安隅,他的同桌兼羽毛球搭档,方蕴学习成绩一般,但四肢纤长协调,是校队的成员。球馆在室内,教学楼后门有条短短的连廊直通,因此坏天气也没有打消他练球的积极性。
“怎么,不舒服啊。”李安隅凑过来,见他正摆弄手机,好奇地瞥过眼,方蕴顿感心虚,袖子一缩将手机收起来,拿起水杯喝了口水:“没有,没不舒服,就是昨晚熬夜了,今天有点困。”
李安隅是位热心但脑袋很单纯的选手,闻言立刻明白过来,做出一副我懂你的表情,意味深长地拍拍他的肩:“年轻人,当心身体啊,那你歇着吧,我们去了。”
自习课上到很晚,不少同学都会利用大课间泡杯面填饱肚子,方蕴曾经也是其中一员,不过最近他没再吃了。
天冷,大家都不愿意开窗,屋里空气不流通,其中还夹杂着各种零食和辛辣喷香的拉面味。胃里忽然一阵泛酸,方蕴皱着眉跑去厕所,跑向最里面的隔间小声地干呕着。
下课有一阵了,这个时间同学们大多都在教室吃饭,或者趴在桌子上补眠,厕所很少有人来,方蕴想,即便他把孩子生在里面可能也不会有人知道。
是的,他怀孕了。
身为一名高三的学生,一名刚过18岁生日的青涩少年。
孩子的父亲是刚才给他发短信的人,对方刚下飞机,结束海外行程,还不知道这件事。
他呕到不那么难受,手下意识搭在小腹上,坐在马桶上想得出神,这是他种下的果。
他与孩子的父亲相识于一年前,彼时他刚被一起打工的熟人骗走了全部积蓄,面临着交不上学费也没地方住的窘境,吃了一周白开水泡饼干,收到几条催缴学费的短信后,最终走投无路,敲响了道德边缘的房门。
那天是代项擎成年派对,他被朋友们簇拥着来喝酒,有好事的偷摸让老板叫了一批人上来给代项擎挑,代项擎笑骂着,正准备把人赶回去,忽然余光一瞥,注意到站在最边上不起眼的方蕴。
和脸上带着谄媚的笑,说话也游刃有余的那几位不同,他低着头,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前,不停抠着指甲,一看就是没干过,害怕呢。
代项擎抬抬眉,让人留下了。
安静,宽敞的套房里,代项擎慵懒地靠在沙发背上,一手拿着酒杯,一手发语音回消息,手机那边是父亲给他安排的秘书,正跟他汇报他留学手续办理的进程。
大概有十几分钟,方蕴也就这样在他面前低着头站了这么久,直到代项擎处理完,才有空仔细打量这个小孩。
清爽柔顺的发丝,下垂的眼眸,算得上饱满的唇,是个乖顺但很有辨识度的脸。
方蕴一直不敢抬头,代项擎看出他的窘迫,招招手示意他过来,又拍了拍腿。
方蕴顿了顿,迟疑而缓慢地走过来,挪了半天才找到一个不失礼貌的角度,欠着劲儿坐上代项擎的大腿。
刚沾到腿上的布料,腰间就缠上一条手臂,惊得方蕴要跳起来。
“头一次?”低沉的声线从身后传来,距离近到呼出的气都在抚弄方蕴的耳廓,如果他是小狗,现在两只耳朵一定抖了又抖。
“是,是...先生。”烫嘴一样,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
“我姓代。”
“代先生。”方蕴小声试探道。
“学习应该不差吧,怎么教就怎么做。”
“还好...一般吧...”
说完又后知后觉这是在调侃他,又烧红了耳朵。
那晚他们并没有更过分的进展,只是在一起睡了一觉。
那天以后方蕴没有再被安排给其他客人,像普通侍应生一样端端酒水果盘,代项擎隔三差五会来找他,一开始是一周一两次,后来是四五次,再然后几乎天天都会见面,他似乎成为这位先生的私人专属侍应生,而在他们相识后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代项擎从没对他做过出格的事。
直到不久前方蕴成年后,他才履行了作为一名酒吧侍应生的正式工作内容。那天代项擎把他带去自己家里,核心地段很大的房子,宽敞明亮的阳台,名贵的床品。
陷在柔软的羽绒被里,他想他永远忘不掉此刻身体上明确的痛感,还有那句
“安心读书,缺钱找我。”
除了这句话,对方没有承诺过更多。他是个很大方的人,每次他们见面后都会额外给他的卡里打一笔钱,不走会所的账,金额不大不小,约莫顶他两个月全勤的工资。一开始方蕴还很不好意思地摆手,但是对方态度很随意,好像只是从指缝里漏出些零钱给他一般,金额也没有高到离谱,方蕴穷怕了,谨慎地收下了这笔钱。
方蕴忽然想起来,一起兼职的姐姐们口中的总说的“如果有个只给钱不回家的老公,该有多幸福”这件事了,对于他们这种咬着牙生活的人来说,感情是非常奢侈的东西,如果不必要的感情能换成钱,再划算不过了。
他又回过神来,笑自己傻,怎么才上了几次床,就把对方代入自己老公啦,笨蛋一个。幸好只是在心里偷想,没跟任何人说过,但当下他也为了自己这点离谱的想法而在无人的角落感到害臊。
对方应该是个少爷之类的,好像是留学的原因经常要出国,当然这些都是方蕴根据秘书和他的对话猜测的,做他们这行最忌讳的就是打探金主隐私。他要做的就是充当对方回国期间的床伴,代项擎每次在国内待的时间不长,但是频率高,几乎每月他们都会见。
这是一位很绅士的金主,算不上温柔,但是不轻易发脾气,对他也大方,有了这些钱,他可以不用放了学再去打工,终于能按时睡觉,精神充沛地去上学,省下时间专心学习,甚至成绩都有明显进步。
方蕴以为他们会维持这样的关系很久很久,他也在为此努力。直到一个月前,他扶着酩酊大醉的代项擎躺到床上,还没来得及把套拆开,对方就粗暴的撕开他的衣服。
“不戴了。”
随口一句话就决定了方蕴以后的命运以及肚子里这个孩子的生命。
「好的」
还没重温完回忆,上课铃已经响起,肌肉记忆帮他回复了消息。
他匆忙跑出隔间,用杯子接了些凉水漱口。天很冷,水不像水,似针。
晚自习七点半结束,时间还来得及,方蕴又在教室里磨蹭了会,把校服换掉,书包收拾好留在座位上,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出校门,穿过门口的天桥到马路另一侧,再往前走几百米,车已经在等着了。
行色匆匆的路人,昏黄的路灯和捉不到的阴风构成这个平平无奇的晚间,方蕴紧了紧围巾,缓慢地走着,怕滑怕摔,他只感谢这难得没有异味的空气。
司机老吴来接他,坐进车里方蕴才得到真正的舒适,适宜的温度和空气中清淡的水果香片以及车窗上的防偷窥膜都让他感到安心,香气是微凉的,很大程度上缓解了他徘徊在孕吐边缘的反胃感,他在宽敞的后座舒展开身体,靠在椅背上假寐。
往常总是还在车上心就飞走了,猜着今天的拥抱温不温暖,会接吻几次。如今坐在车里,却希望车能开得慢些再慢些,路途能再远些。
车按照惯例停在公寓前的一个路口,他步行走过,刷了电梯卡上楼。
“先生,您好。”
方蕴微低着头,熟练地脱外套挂衣服换鞋,代项擎有洁癖,是以每次见面前方蕴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穿着烟灰色家居服的男人正背对着他坐在沙发上看电影,听到声响回过头。
虽然车里开了暖气,但方蕴一路走来冻得不轻,此刻他的脸还红着,像肃杀冬季里唯一一颗侥幸存活的苹果。
“吃过了吗,冰箱里有吃的。”代项擎看着他随意地冲着冰箱歪了下头。
他不爱笑,但不知是错觉还是怎的,说话的时候总有股似有若无的笑意。
“吃过了,先生,谢谢。”方蕴微低着头,垂眸。
代项擎随手指着放在桌上的袋子:“给你的。”
“谢谢您。”
代项擎时不时会给他带礼物回来,有时是衣服鞋,有时是进口文具之类的,总之是他负担不起的。礼物不是每次都有,每一次方蕴都很珍惜地保存起来。
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过早地开始,代项擎兴致平平,等他洗好澡吹完头发对着躺了会才开始。方蕴还没想好要不要这个孩子,便还像从前那样招待他,只是今天的动作幅度小了些。
浴室开了暖风,湿度又高,方蕴一天没怎么吃过东西,还吐了不少,身上发软,洗完澡更觉得憋闷,从淋浴间出来的时候腿一软险些没站住,被代项擎捞进怀里。
“我太使劲儿了?”代项擎不轻不重地色他一句。
方蕴干笑着,脸却被水蒸气熏红了。代项擎扶他站稳,拿了毛巾要帮他擦,被方蕴手忙脚乱地拦住了:“先生,我自己来就行。”
没有金主伺候人的道理,这不合规矩。
代项擎看他坚持,便松手把毛巾还给他。
方蕴擦好出来时,代项擎已经在客厅坐着了,正拿着手机回消息,见他出来便锁了屏放一边,问他:“今晚很冷,可以在这里过夜。”
“谢谢先生,不用了,明天还有早课。”
代项擎抿嘴,不多跟他客气,自己去冰箱开了听啤酒,冰凉的泡沫下肚,他开口问方蕴:“门庭的待遇好吗。”
门庭是会所的名字,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里,方蕴一直是以门庭员工的身份跟着代项擎。
“挺好的,先生。”
“我这次回来就不会再走了。”代项擎又咽了口酒。
“你要不要离开门庭,继续跟我。”
方蕴微颔的头抬起,诧异和惊慌布满眼底,一声声心跳沉重而缓慢,像一柄木槌凿在心口,引起周身的颤抖,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怎么办,瞒不住了,再过几个月肚子就会大起来,曾经一闪而过想偷偷把孩子生下来的想法也即将被扼杀,就如同这个孩子微弱的生命一样。
“问你呢。”
见方蕴走神,代项擎蹙了蹙眉,他今天看起来心不在焉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连自己说话都不认真听了。
方蕴觉得自己现在这样非常不专业,他吞了口口水,还是鼓起勇气问对方:“先生回国后还是需要我吗?”
“你不想跟我了?”对方挑眉,显然已经有些不悦了。
“不是的,不是的先生...”方蕴知道他误会了,急得直摆手,索性站了起来,朝代项擎深深鞠一躬,他没有什么社交经验,在他看来这就是表达歉意最直白的方式了,虽然看起来有些滑稽。
他深吸一口气,压回已经盈到眼眶的泪,解释道:“国内有很多姿色比我出众的人,我以为先生会想多些选择,我太无趣了。”
这是他的真心话,他没有那么多花样,能被代项擎看中也是交了好运,一开始他很笨,代项擎耐心教导了好久他才逐渐适应对方的身体,他也不会说话,脑子用来读书做题都来不及,更别提去学着说些露骨的话勾人了,除了这张脸蛋,他什么都没有。
听他说完,代项擎冷峻的面色才有了些松动,但仍是不满,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方蕴:“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
这下轮到方蕴沉默了,他的确是这样认为的,他的金主先生属实善良,但他们这行干的多了,多少也听到点风声,他们伺候的都是些不缺钱花的二世祖,没有哪个身边只有一个小情儿的,都是被不同风格但同样貌美的莺莺燕燕环绕着,方蕴理所当然代入代项擎,认为他也是这样。
骤然被代项擎说出内心所想,不免有些心虚。
“先生很好,是我太狭隘了,我巴不得跟您一辈子,只要您别嫌我烦。”
这也是他的心里话。
“我愿意离开门庭,跟随您。”
得到想要的答案,代项擎才肯放人走,方蕴收拾干净自己,向他道了晚安就回家了。
代项擎坐在沙发上目送他,目光盯着紧闭的大门,眼底浮现深沉的情绪。方蕴今晚有些不对劲,虽然依旧很尽职尽责,但有种公事公办的态度。他们已经相熟了,按理说在这方面不应该有什么隔阂。
除非,他有别的想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