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苹果》司涟

13、出差

　　凌晨天还没亮，代项擎就出发了，方蕴在他走后一个小时醒来。刚睡醒的方蕴懵懵地坐在床边，摸了摸身边的空位，一点余温都没有了。

　　今天还和往常一样提早到学校，做了套卷子才来到上课的时间。方蕴看着身后空荡的书桌，李安隅没有来，再看看手机，也没有任何消息。从前李安隅请假都会给他发条信息，因为中午要一起去食堂吃饭，告知对方不用等他。

　　人没来，手机开关机好几次也没收到消息，方蕴想，或许是感冒发烧太严重了，没有精力发消息给他。此时任课教师刚好进教室，方蕴便决定下课后给他发条消息询问。

　　一节课很快过去，方蕴从书桌里掏出手机，来到男卫生间隔间发消息，学校不让带手机，方蕴在校期间也用不上，带着也只是为了紧急情况下联系。

　　「安隅，你请假了吗？」

　　发完消息的方蕴正准备出去，忽然听到外面洗手池传来一阵交谈声。

　　“刚听大刘说，咱这周课间操和体育课都没了。”
　　“那不是放风儿的机会都没了。”
　　“嗨，可能下周的也没了，他们正商量了。”

　　紧接着是一阵哀嚎。

　　方蕴有点小庆幸，真是老天帮他，同时又觉得有点对不起同学们，虽然他也不确定是不是跟高老师说的那一番话起了作用，但这毕竟是枯燥的高三生活里唯一的放松方式，如果他没有怀孕，也会很期待每天室外活动的机会。

　　方蕴在心里小声地说了句抱歉，洗好手出去了。

　　一整个下午加晚自习都没有收到李安隅的消息，方蕴有些担心，虽然大概率不会出什么事，但这个平常几乎秒回的人消失了整整一天，作为他最好的朋友，方蕴做不到就这样放任不管。他想去李安隅家找人，但看看时间，已经有些晚了，怕自己冒昧前往唐突打扰，纠结了半天决定还是先回家等一下，明天如果人还不来再看着办。

　　出了校门，老吴已经在等他。方蕴坐到后排，发现座位旁有一张叠好的毛绒毯。

　　老吴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疑惑的神情，开口解释道：“这是先生吩咐的，他听说您最近去学校早，要在车里小睡，特意让人准备了毛毯给您盖。”

　　方蕴捧着这一方柔软的毛毯出神，他记得早上车里还没有的，那应该是代项擎中途又叮嘱的吧，会不会，不只是他在想代项擎，代项擎在出差途中也在想着他呢。不再多想下去，方蕴强行打断了自己的思考。

　　综合来看，方蕴觉得自己今天是幸运的，他看了眼日期，一月十三日，心里默默记下这一天。

　　因着好心情，晚饭都多吃了小半碗，睡前平姨端来燕窝，方蕴也是三两口喝完。
　　洗完澡的方蕴坐在书桌前，从抽屉里掏出一个上了锁的密码本，是很多年前学生间流行的那种。那时方蕴还在福利院，有一些零花钱，虽然不多，但足够他支付一个小本子的费用。那时的他还很稚嫩，每天就是读书写作业，和好朋友愉快玩耍，没有什么烦心事。于是他学着大人，用这个本子写日记，写和同学的开心事，写成绩微小的提升。

　　后来日记在某一页戛然而止。

　　他从福利院逃了出来，用仅有的人生经验在混杂的社会里求生，直到遇见代项擎。那些为了生计而奔波，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太苦了，方蕴糊口都难，渐渐失去了记录的心力，这本日记就停留在他无忧无虑的童年。

　　直到最近在代项擎的收留下，方蕴找回了一丝从前体会过的温暖，他才想到要每天用五分钟的时间记录今天的心情，这里有宝宝的成长轨迹，有代项擎每一条关怀他的举动，小小的本子里承载着一个少年繁重的心事。

　　不仅是一本日记，更像是证明书。
　　他想在离开代项擎以后，在思念宝宝的时候，在社会生活遭遇困境的时候能够翻开这本日记，让它作为一颗良药疗愈自己，告诉自己他也曾经拥有过很幸福的时刻，即便这幸福有些短暂。

　　他怕以后的人生漫长，长到足够他忘记给他苹果的人。

　　方蕴带着幸福和愁绪矛盾地睡着了，梦里他还在计算代项擎回国的时间。

　　转天李安隅来了。

　　方蕴松了一口气，倒不是怵头去他家里找人，比起这些，他更害怕李安隅身上发生了严重到让他无法来学校也不能回消息的事。

　　不过事情好像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简单，李安隅虽然来了，但是整个人显得很木讷，只会机械地和他打招呼，漫无目的地翻着书，连笑容都是硬扯出来的，像被抽走了魂儿一样，方蕴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方蕴想问他，但碍于班里同学多，硬是等到了午休一起去食堂才开口。

　　“安隅，你有心事吗，昨天为什么没来？”

　　过了两秒，李安隅才抬起头来，慢慢反应了一会才回过神来。

　　“昨天...不太舒服，休息了一下。信息我有看到的，抱歉忘了回。”

　　他的反应更加坐实了方蕴心中的疑惑，几乎可以确定李安隅一定是有事不想跟他讲，并且是很严重的事，是任凭他们两个高中生怎样努力都解决不了的事。

　　方蕴更着急了，撂下筷子连饭都来没心思吃，想着怎样才能帮到他。
　　李安隅看见他这样，猛然反应过来他还是位孕夫，连忙劝道：“我真的没事方蕴，过两天就好了，你快好好吃饭，别饿着你和宝...”

　　他突然噤声，看了看周围，有凑过来小声说道：“别饿着你和宝宝啊。”

　　那他罪过可就大了。

　　方蕴也只好作罢，边吃饭边挑起一些轻松的话题和他聊，李安隅也察觉到自己让朋友担心了，勉强挂起笑容，二人就这样怀着心事上完了一天的课。

　　方蕴今天晚间学习安排完成得很顺利，洗完澡后见时间还早，便想打开电视看一会。自从上次在财经频道看到有关代项擎的新闻后，他开始习惯性留意相关信息。无论如何克制，爱总是会不经意间从很多缝隙间流露出。

　　电视启动加载频道需要一会，方蕴便去拿洗好的苹果吃，拿着果盘回来时，前一条新闻刚好播完，方蕴还没来得及看清画面里照片上的人，一个熟悉的名字就霸道地传入耳朵里。

　　“近日，越隆集团新任首席执行官代项擎在赴海外商务考察期间，被媒体拍到与一位神秘女士共进晚餐。照片中二人相谈甚欢，但该女性的身份尚未得到证实。据现场画面显示...”

　　指尖捏住的苹果块滚落在地上。

　　后面的内容方蕴听不见了，他站在茶几前，度过了很漫长的三十秒。

　　心脏识别到了令他难过的信息，正激烈的跳动着。

　　方蕴缓缓蹲下身捂住心口，试图让心跳放平稳。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没有用，他身体的器官在各显神通，用它们存在的方式提醒方蕴他刚才看到的一切。

　　原来这么快啊，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做准备。
　　预想到的这一天来得猝不及防，逼迫他正视自己的欲念。

　　方蕴靠着沙发边缘坐下，把所有错揽到自己身上。

　　都怪他莫名其妙怀了代项擎的孩子。

　　不难看出新闻里这位女士和代项擎应该相熟已久，或许二人已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只等自己生下孩子离开，方蕴兀自猜测着。
　　他和代项擎的关系本身就不是能摆在明面上说的，对方有更好的选择也是应该的，他才是见不得人的那位。

　　心脏不眠不休的痛着，细细密密的痛楚像被蚂蚁啃咬般，让方蕴无法忽视。

　　没事的，没事的，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现在只是让一切慢慢回到正轨，他这样自我安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痛苦。

　　好像没有想象中的难过呢。
　　他曾经设想过，总有一天要看见代项擎和某位出双入对的，他以为自己会止不住的痛苦，甚至会流泪。然而今天，方蕴觉得一切都还好，没有太明显的不适感，只是很缓慢，很缓慢地痛着。

　　方蕴紧咬下唇，强迫自己调整呼吸，渐渐从濒死的窒息感中缓过来，将掉在地上的苹果块捡起来要往嘴里放，却被听见动静过来的刘妈制止了：“小蕴少爷，这是怎么了，掉了就不要吃了，我给你切新的。”

　　她看着面如死灰的方蕴，止不住地担心。刚才她就在附近打扫，目睹了方蕴看见新闻的全程，本着避嫌的原则没敢上前劝说，此刻见方蕴失魂落魄的样子顿觉不妙，赶紧把电视关上。

　　“没事的，刘妈，刚才突然有点低血糖，现在没事了。”
　　方蕴想装出没事的样子，可他的演技太拙劣，一眼就被人看穿。

　　“您去休息吧，我歇一会就上楼。”

　　刘妈还想说点什么，但是方蕴发话了，她只得先离开客厅。

　　刘妈走后，方蕴在沙发上坐了会，沉思片刻，他做了一个决定。

　　等不到孩子出生了，代项擎回来后，他要立刻离开朗庭。

　　已经犯过的错无法覆盖，只能从他这里拆除罪恶的根源。

　　想清楚这些，方蕴起身回了卧室。

　　客厅里，没吃完的苹果在餐盘里隐去光泽，于漫漫长夜中生出锈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