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苹果》司涟

14、你想干什么

　　期末考前，滨城迎来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下了整整一天，放学老吴接方蕴回家，平时只需要半个小时的车程，那天足足开了一个半小时，在把方蕴刚消失不久的孕吐勾起来之前才堪堪开到朗庭门口。

　　积雪很深，考虑到学生们出行不便，学校给放了一天假。

　　方蕴端着红枣茶站在落地窗前，他刚做完一套听力，想放空脑袋休息一下。
　　昨夜还在地面上厚厚铺着的一层白雪今早就不见了，只有各家屋顶上的积雪还没来得及处理。

　　联想到往年下了这样大雪的时候，他从前的住处不会有人专门负责清理。路边的灌木丛里，太阳照不到的地方，雪会凝成冰，过上个十天半个月才会融化。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人富有有人贫困，贫困的人为富有的人做事，世界上存在的每个人都有为其设定好的路线要走。

　　盯着窗外看久了眼有些酸，方蕴闭了闭眼看看挂钟上的时间，刚十一点多，代项擎那边应该还是凌晨，距离他睡醒还有几个小时。

　　休息够了，方蕴回到书房，准备把刚才的错题订正了，再做套新题。

　　他按开手机，显示十分钟前收到了一条消息，心中顿时有些不好的预感。方蕴的社交圈很小，除了李安隅没有别的朋友了，这个时间代项擎还在睡觉，也不可能是他。
　　那么就是...

　　他解锁手机，几乎是瞬间就给出了他答案。

　　「最近过得很好，是吗」
　　往下拉，一张图片映入眼帘，方蕴点开放大看，下一秒瞳孔紧缩，尖叫着把手机扔了出去。

　　扶着沙发扶手坐下，方蕴蜷缩起来抱住颤抖的身体，试图用最原始的方式给自己一些抚慰。

　　为什么，已经这么努力生活了，还是摆脱不了他。明明住在安全级别很高的房子里，却仍然时时刻刻被监控一样，仿佛虚空中有一只手，随时可以穿透墙壁扼住他的咽喉。

　　门外传来焦急的脚步声，方蕴赶紧坐好，尽量让表情变得自然，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小蕴少爷，您没事吧？”
　　是刘妈来了，刚才她在楼下听见方蕴的声音，急忙跑上来看。

　　“刘妈，我没事，刚才不小心磕到桌角了，打扰您工作了吗？”

　　刘妈看着这孩子小心翼翼的神情和湿润的眼睛，轻易地相信了他的谎言，又觉得他实在让人心疼，自己都疼哭了还不愿意说。她想去看看伤口要不要处理，却被方蕴拦下。

　　“没有破，我刚才看过了，只是有一点红，你看。”
　　他把捂着的脚露出来，露出几秒前刚被自己搓红的脚趾。

　　见上面的确只是有些红，并没有伤口，刘妈才放心离开，走之前还嘱咐他小心，有不舒服一定要叫人来。

　　方蕴老实答应了，见她离开才松了一口气瘫倒在沙发上。

　　不远处的地毯上，被沙发挡着的地方，手机屏比刚才暗了一个度，不过不难看出照片里有一件儿童背心，是方蕴在福利院时常穿的那件，他逃出来的时候没有来得及带走。

　　平复了下心情，方蕴又把手机捡回来，反复地看这张图片，根据像素和周围环境的变化，他推断这应该是近期拍的，得出这个结论的方蕴结结实实打了个冷颤。

　　赵尽誉从来都没打算放过他。

　　此刻，方蕴对未来可能给代项擎添麻烦的恐惧远超出了对自己人身安危的担忧。

　　代项擎不在身边，他都不知道要找谁帮忙。其实即便在也没用，方蕴并没有做好要向代项擎坦白的准备。

　　如果现在只有他自己反而没负担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可是，方蕴摸上微微发热的小腹，他现在怀着孩子，不能带着未出世的宝宝一起冒险。

　　激素真是神奇的东西，短短三个月，方蕴已经难以抑制地滋生了取用不尽的母爱。

　　要想办法保护他的孩子，他可以在这个世界上跌跌撞撞，他的孩子不可以。

　　冷静了一会，他拿出手机，艰难地在对话框里敲下一行字，然后发送。

　　「你想干什么」

　　太恍惚了，这是他离开福利院三年后第一次和赵尽誉对话，完全不在他的预料内。

　　很快，对方传来了回信。

　　「这几年也不回来看看，不想院长吗」

　　方蕴扔开手机跑到浴室，来不及掀开马桶盖，就着洗手台吐了起来。
　　是生理性的恶心反胃，一想到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和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方蕴就觉得从心脏到胃口一连串都堵得慌，恨不得能出现一个手握重权的人拆穿赵尽誉，将他的龌龊行为公之于众。

　　当然，这都是他的臆想。
　　后来方蕴回忆起在福利院时，赵尽誉常出席一些慈善活动，当时只以为是为福利院做宣传，现在想来那时赵尽誉应该已经开始经营自己的保护伞了。

　　接了杯凉水漱口，方蕴却始终无法冷静下来，心底更是燃起一片莫名的冲动。
　　不能再这样被他威胁。

　　于是他给赵尽誉回信

　　「我们见个面吧」

　　两天后，雪化得差不多，只有花坛角落里还有一些残留的冰坨。

　　老城区里，一家不起眼的茶室。
　　方蕴放下书包，没有喝茶，找服务员要了杯温水，缓慢抿着。

　　桌子下面藏着的双腿不安地变换着姿势，从一些小动作里不难看出他紧张的心情。
　　过了约定时间十几分钟都没见人来，方蕴都以为是他记错时间了，刚拿起手机翻开消息要看，忽然包厢门被推开了，一个微胖的男人走了进来。

　　几年不见，赵尽誉倒是更容光焕发了，从身形就能看出这几年他过得有多滋润。方蕴内心冷哼一声，不知道在他后面还有没有别的孩子也遭了赵尽誉的毒手。

　　到底还是个学生，没有太多社会经验，他心里打着鼓，猜测赵尽誉联系他的目的，不敢开口。

　　“方蕴，长大了不少，比之前更好看了。”赵尽誉就像到了自己家一样，大言不惭地说着无耻的话，似乎他这般牲畜本性是合理存在的一般。

　　方蕴按住自己茶桌下面颤抖的手，努力压制胃里翻涌的恶心，尽量不把自己的弱点暴露给赵尽誉，让他有机可乘。他太了解赵尽誉了，被他知道自己现在怀孕了，对方一定会做出比之前更疯狂的举动。

　　“您联系我，是有什么事吗。”方蕴避开话题，强装镇定。

　　赵尽誉用湿毛巾擦了擦手，问道：“没事就不能联系你吗，好歹福利院也是养大你的地方，走了这么多年，你都不想院长吗。”

　　方蕴很想说不，但是怕招致更大的祸端，只好沉默。

　　赵尽誉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当时，确实是着急了，不过你也太激动了，居然逃走了，这几年我一直没放弃过找你。看来你过得很好，那我就放心了。”

　　他的每一句话都说得冠冕堂皇，毫无漏洞，俨然一位苦口婆心的父亲，正在教育不听话的儿子。但方蕴听完身体却抑制不住地抖了起来，身上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仿佛虚空中伸出一只手要将他拉回去，拉到他在人间这十七年里最黑暗的，种下恐惧与绝望种子的那天。

　　赵尽誉很满意他的反应，又怕给他吓坏了，不再提从前的事。

　　他打量着方蕴不菲的穿着，胳膊随意搭着，指尖没有节奏地敲击着红木桌板。他知道刚才说的话不是他此行的目的，方蕴也知道。

　　“姓代的对你挺好啊，吃的穿的都捡贵的来，孩子几月出生啊，想好起什么名儿了吗。”
　　方蕴眼睛骤然睁大，心脏猛地向下一沉，一股带着寒意的恐惧感从他的每一寸骨头缝里渗出。

　　还是被他知道了。
　　也是，赵尽誉知道他搬家，自然是有办法跟踪他的，他去产检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被他发现是早晚的事。

　　方蕴缓缓抬起头，脖颈处的骨头随着他的动作咯咯作响，他望向赵尽誉，眼里是极度恐惧后的绝望：“不要动我的孩子。”

　　是请求，也是警告。

　　都知道孩子之于他意味着什么，赵尽誉不会为了这个可有可无的生命把自己搭进去。

　　他安慰道：“放松，不会对你怎么样，毕竟你也是我从小养大的。”赵尽誉抬手拿起水杯抿了口茶。
　　“你现在攀上高枝了，可不能忘了院长啊，咱们福利院这几年资金周转也是有点困难，你也不忍心看弟弟妹妹们吃不饱饭吧，到时候他们都来投奔你，让姓代的知道，对你也不好啊。”
　　“听说那小子手下有个慈善项目，想办法分点油水给我们啊。”

　　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
　　不是恐吓，也不是纠缠。几年不见，赵尽誉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方蕴按了按太阳穴，茶室里暖风开得很大，空气不流通，闷热感让他感到有些头有些发紧。

　　他看着眼前嘴脸丑陋的赵尽誉，眼中闪着贪婪的光。从前在福利院赵尽誉折磨他，现在又打起了代项擎的主意。

　　如果说之前对赵尽誉的情绪是恐惧和恨，那么现在方蕴只想让他死。赵尽誉一而再再而三地不尊重代项擎，语气轻蔑地称呼他。
　　最让方蕴不能忍受的是他用代项擎来要挟自己，这种肮脏阴暗的鼠辈，怎么敢觊觎正直仁慈的代项擎。

　　太荒谬了。

　　“我后面再联系你。”
　　方蕴在这里简直一分钟都待不下去，撂下书包逃也似的地跑了。

　　坐在太师椅中的赵尽誉抬手拿起茶杯一饮而尽，脸上露出狡黠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