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苹果》司涟

12、改变

　　深冬的寒气越来越重，即将迎来期末，方蕴最近会更早一点起床去学校看书，希望能在期末考中拿到一个好成绩。

　　他看着车窗外还没完全亮起来的城市，路上已经有了些行人，虽然还想再背会单词，但是抵不住席卷而来的困意，头一歪靠上舒适的颈枕睡着了。

　　他是被老吴叫醒的，醒来时车停在校门口，天已经大亮。

　　教室里还没有几个人，方蕴放好书包，快速刷好杯子接满热水回到座位上翻开书，和大部分同龄人不同，方蕴很喜欢学习，从不把课业当作自己的负担，对于他来说这是改善人生轨迹的唯一途径，他没有任何偷懒的资本，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获得别人轻轻松松就能拥有的东西。

　　早自习开始之前，方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药瓶，里面装的孕夫用钙片，之前产检时李晨曦曾提醒过他们要开始补钙了，孕期钙流失严重，不提前补可能会影响胎儿发育。他很认真地听了进去，不过他敢用原药瓶，怕被同学发现瓶身的标识，于是又买了瓶普通的补剂替换进去。

　　午休时班长来找他，说班主任让去一趟办公室，方蕴草草吃完饭赶过去。班主任高丽妍是位对待工作严谨，认真负责且教学质量相当高的老师，她虽不与学生过分热络但平等地关心每一个人。

　　方蕴敲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在批课堂小测，见方蕴来了让他坐到自己对面，然后拿出一张纸推给他：“你之前提交的课间操和体育课见习的申请，我帮你问过教务处，没有医院出具的证明学校不能批，建议还是继续上。”

　　方蕴翻开他写的申请信捏在手里，点了点头向她道谢“谢谢高老师，麻烦您了”。方蕴原本也是想碰碰运气，他写的时候心里也没底，毕竟他没有监护人签字负责，又没办法去医院开请假条，请的也不是一两节课，能给他通过才是情理之外。

　　高丽妍并没有要放他走的意思，放下手中的笔，思索了一下开口：“是有哪里不舒服吗，还是想利用体育课来学习？”

　　她其实根本没有往上交申请。
　　方蕴的情况她了解，这个年纪的孩子如果没有监护人看护很容易遭遇校园恶性事件，再结合最近方蕴成绩的提升，高丽妍猜测方蕴不是被孤立就是想抓紧时间冲刺了。如果只是想多学习一会那还好解决，就怕是有其他原因。

　　高丽妍刚过四十，齐肩短发不爱笑，薄唇轻抿时有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是的，老师，就是想多学习会，快要高考了。”
　　应该不算说谎吧，方蕴想，他当时请假的时候也是想到可以多一些时间学习。

　　高丽妍点点头：“有这个想法老师很欣慰，下学期学校也会视情况减少高三班级的一些室外活动，不过这个学期还是照常。”
　　她又拍拍方蕴的肩，这孩子最近好像长了点肉，不像以前看着那么单薄了。

　　“爱学习是好事，不过还是要劳逸结合，我看你最近来得挺早，寒假的时候尽量补充睡眠。临近高考很容易焦虑，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

　　方蕴点点头谢过老师便被放走了。

　　虽然见习假没请成，不过下学期能取消户外运动的话倒是也不错，方蕴算算这学期还剩两三节体育，熬一熬就过去了。

　　深冬的滨城寒风凛冽，阴天的时候整个城市变成灰白色，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被无形中拉远了。

　　方蕴最近尤其怕冷，代项擎为他购置了一批新冬装，厚厚的羽绒服和羊绒围巾套上的瞬间身体由内而外散发着温暖和舒适。

　　他和代项擎几乎同时迈进家门，方蕴贴心地拿过代项擎脱下的外套挂起，又和他分享式汇报了今天在学校里的大小事，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有来有回，饭桌上好不热闹。

　　代项擎听到他说快要期末考，想了想说：“定个目标吧，年级排名比上次前进五名的话可以提一个条件。”

　　方蕴有些受宠若惊，他现在住在代项擎的房子里，天天吃他的用他的，过着被他包/养的生活，其实已经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他想要的那些，代项擎不会给的。
　　不过他还是欣然接受了。

　　“好的，谢谢先生。”

　　他低头回忆着上次排在自己前面几位同学的分数，暗自给自己定下本次考试的目标分数，又把这些差距分合理地分配到各个学科上，思考得太投入了连饭都忘了吃。

　　“哒。”
　　一双略带提醒意味的木质筷子敲上方蕴本来就不很灵光的头。

　　被打断的方蕴揉着脑袋抬起头看他，迷茫的眼神里有一丝差点被忽略掉的委屈，幸好代项擎捕捉到了。

　　“专心吃饭，吃完饭再想。”

　　原来是催他吃饭。
　　方蕴点点头，埋头挑着喜欢的菜吃。代项擎发现他有点挑食，只爱吃纯肉和青菜，肝脏或者粗纤维几乎很少碰。

　　见方蕴手中的筷子灵活地从一盘炒猪肝里挑走配菜青椒，代项擎适时提醒：“挑食也不行。”

　　方蕴头都不抬就往猪肝上面伸筷子，闭着眼放进嘴里咽下去。

　　代项擎看他这副样子以为是真的接受不了气味，便缓和了语气：“不喜欢吃吗，还是接受不了味道？”

　　方蕴摇摇头：“很好吃，只是没吃习惯。”

　　认识代项擎之前方蕴的生活可以用清苦来形容，微薄的打工薪水要支撑他的房租学费和生活开支，方蕴几乎没有多余的钱去改善伙食，他最擅长的就是每天下工后守着厨师问问看有没有剩下的菜。厨师是位不苟言笑的中年叔叔，不会和他多搭茬，每次只是把剩余的食材炒一炒放盘子里，厨师自己不吃，这盘子菜是方蕴一个人的，方蕴自己带了饭盒去盛，还会帮忙把后厨的餐盘碗筷收拾好。

　　某一次，时值盛夏，厨师依旧炒好了菜，只不过叮嘱他可能食材不新鲜了，不过那天刚好赶上七夕，餐厅爆满，方蕴忙了一整个晚上，已经饿得前心贴后背了，看着盘子里酱香浓郁的猪肝，顾不上食材新不新鲜，三两口扒拉完了。

　　半夜，方蕴被胃部强烈的不适感吵醒，跑到厕所将今天吃的饭吐了个精光，被消化了一半的饭混着胃液从喉头涌出，以至于后来每次见到肝脏类食物，方蕴总能回忆起那个令人痛苦的味道，每次都像是又吐了一遍。就是从那时起，他开始抗拒吃猪肝。

　　不过现在为了补铁，他还是愿意吃一下的。平姨的手艺很好，猪肝嫩而不腥，配着酱汁和米饭也吃下去一碗。

　　他的孕反已经在某个清晨突然消失了，回想起那天的自己方蕴还是觉得很好笑。那天起床时没有熟悉的反胃感，方蕴心跳差点停住，哆嗦着和老师请了半天假，打车去了李晨曦的医院。直到李晨曦给出胚胎十分健康的诊断，方蕴悬着的一颗心才堪堪落地。

　　李晨曦安慰道：“孕反程度因人而异，有的人要吐到生，大部分会在第三个月消失，你这样属正常现象，别太焦虑。”

　　方蕴向他道了谢，背好书包回到学校。他没打算让代项擎知道今天去医院的事，代项擎要忙的事太多了，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他不需要知道。

　　不过方蕴忘了嘱咐李晨曦，作为代项擎的好友，李晨曦必不可能让他延迟知晓。于是那天放学到家，碰上刚开完会下楼的代项擎，对方直接问他：“去医院怎么不叫我。”

　　方蕴一怔，暗自后悔没有拜托李晨曦替他保密，不知道代项擎会不会反感他这种行为，毕竟去李晨曦家医院产检是托他的关系。应该提前知会一声的，方蕴暗自懊恼。

　　看出他的小心思，知道自己又被误会了，代项擎无奈摇摇头，放下手里的平板，拉开椅子坐到主位。

　　“我的意思是，产检应该让我陪同。不用担心麻烦到我，毕竟我也是孩子的父亲。”

　　方蕴怀孕后，代项擎手机里也会给他推送怀孕相关的新闻，他看到有些孕妇没有家属陪伴，独自排队做检查的样子感觉十分辛苦，再联想到方蕴瘦削的身板，要他一个人拿着检查单跑上跑下的，看起来就很可怜。

　　听到代项擎的解释，方蕴稍稍放下心来，知道对方没有在怪他就好了。

　　从那天起，平姨的菜单就变了，从前顾及他的肠胃，只敢做清淡的菜色，现在孕反消失了，一些口味稍重的菜色也上了饭桌。

　　晚间，方蕴洗好澡倚在床头背单词，淡黄的床头灯光照下来，为他增添了一丝柔美。代项擎从浴室出来时看见的就是一副温和恬静的画面，压抑了很久的悸动悄然抬头，喝了杯凉水才堪堪压下去。

　　“快期末考了吗”他问。
　　“是的，先生。”

　　“我下周要去欧洲出趟差，应该在你考试之前能回来。有事直接给我打电话，我接不到就找杨程恩，他在国内。”

　　方蕴点点头，认真道：“祝您一路平安。”

　　关掉床头灯钻进被窝，不让代项擎看到自己的表情。虽然对于从前的二人来说异国是常态，但是现在朝夕相对，即便再怎么克制，方蕴也比从前更依赖他，这不长不短的分别的确令他感到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