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苹果》司涟

11、合作

　　收购终于告一段落，代项擎最近下班的时间越来越早，几乎每天都能陪方蕴吃晚饭。心头的一件大事落了地，连带着心情也好了起来。

　　原以为自己早点回家陪方蕴他会很开心，代项擎却发现他情绪有些反常。人是在笑的，眼底却没有笑意，反而透着一丝淡淡的愁绪，还有...
　　或许，他没看错的话，是不舍吗？

　　代项擎也是因为工作结束带来的松弛感而懈怠，没往深处想，只以为是孕激素在作祟，让他又习惯性想依赖自己。

　　方蕴几乎是强忍着难受的心情在和代项擎接触，那天的新闻仿佛一个棒槌，当头给了方蕴一下，那些曾经被他刻意忽略的情绪如雨后春笋般滋长，他计算着预产期，计算着能待在代项擎身边的日子。

　　他不想让代项擎知道自己的想法，所以强忍着不表现出来，殊不知他的这点小伎俩早被看穿。

　　周末，代项擎带他来到公司，考虑到之前医生说孕夫比较需要人陪的情况，他决定以后两个人时间方便的情况下，都尽量把方蕴带在身边。

　　方蕴上周刚结束联考，周末在家复习，时间上方便了很多。他怀孕已经将近三个月，各方面指标都正常，胎象也很稳，整个人状态都好了起来。不过胀气的症状随之而来了，每天总感觉有胃里有东西顶着一样，吐不出来也压不下去，严重的时候饭都吃不下几口。
　　代项擎又把人带去医院看，李晨曦看了眼检查单，掏出手机展示一个二维码。

　　“？”

　　“排气操教程。”

　　“哦。”

　　于是代项擎在办公室也准备了瑜伽垫，方便他做排气操。
　　中午吃过饭刚做完一组，代项擎不让他乱动，指挥人去床上休息，俨然成了一位合格的男保姆，这让方蕴有些不好意思。
　　代项擎不觉得有什么，实打实道：“照顾好你和孩子是我的责任。”

　　他总是这样跟方蕴说。

　　什么样的责任呢，方蕴苦思冥想也得不出来结果。
　　其实只给他提供住处和基础的物质条件就够了，他的生存能力很强的，而且代项擎才是金主，哪有金主反过来照顾人的。
　　方蕴想，他真的遇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真诚地希望代项擎以后的人生都顺风顺水。

　　下午，代项擎去开会，方蕴自己在办公室里看书。饭后容易犯困，方蕴撑着沉沉的眼皮，一下下轻点着头。
　　突然，门被推开了。
　　方蕴以为是代项擎开会回来了，正准备迎他，突然发现进来的不是他。进来的人方蕴有点眼熟，但又感觉似乎没怎么见过，方蕴用力思索着，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闪入脑海。

　　宁涟！
　　是他。

　　难怪，地铁站里一直挂着他的海报，每天都看见很难没有印象，但又因为只是从广告上见过，现实生活中还是头一次见到真人，所以一时想不起来。

　　宁涟比约定的时间提早了半个小时到，因为有预约直接被放行了，他猜到这个时间代项擎大概率不在办公室，但没猜到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

　　这个小朋友见到他也不打招呼，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要干些什么，于是宁涟径自走过去，像在自己家一样坐到沙发上，看着方蕴手忙脚乱的样子，以为他是秘书室刚招来的管培生。

　　“实习生，给我倒杯水。”

　　方蕴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喊的是他，赶紧从座椅上起来去倒水，他十分庆幸之前跟杨程恩学过怎么用直饮机，不然这会儿又要露怯。

　　“您的水。”他平时有自己的水杯，所以不知道纸杯在哪放，还是现跑去茶水间翻出来的。

　　宁涟接过水，抿了一口拿开，一双会说话的眼直勾勾盯着他，好似在笑，语气轻快，说出来的话却不那么好听：“我喜欢再热一点的水，以后我会经常来，下次别搞错了。”

　　“哦，好，好的。”
　　方蕴低下头，自动接受了对方把自己列为伺候主子的佣人一类的行为。

　　听见他顺从的语气，宁涟的大牌耍到位了，挥挥手让他走：“行了，你去忙吧。”

　　但方蕴并没离开办公的，而是在代项擎斜对面的桌子上坐了下来。
　　宁涟不禁开始疑惑，明明只是个实习生，居然可以把工位安排在老板办公室里。

　　宁涟家世显赫，从小锦衣玉食长大，后来进了娱乐圈也有人给他铺路，玩儿着就把钱赚了，家里人只图他高兴，是以他这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没遇到过什么挫折，自然也没长多少心眼，他看着方蕴，简单的大脑把方蕴归结为和自己一样的，家里有背景的空降兵，便没再找他麻烦。

　　他坐在沙发上刷了会手机，又和经纪人分享了一些八卦，十多分钟后，代项擎回来了。

　　代项擎看见他也有点意外，这人学生时期总爱迟到，后来听说赶通告也迟到耍大牌，没想到今天倒是提早来了。不过他们没那么熟，代项擎也不跟他说这些。

　　“哟，大明星，今天舍得起床了。”代项擎放下开会文件，给自己茶杯里添了热水。

　　“可不是嘛，毕竟谈正事，态度得端正。”宁涟从沙发上起来，坐到代项擎桌对面的椅子上，高傲地翘着腿。

　　“嗯，你先看看这个。”代项擎递给他一份文件。

　　越隆和宁家年初刚就一项合作达成口头协议，原本的项目负责人是宁远一位高管，结果中间被宁涟得知，插了一杠子，虽然幕后工作还是这位高管在做，但是和越隆对接的工作安排交给了宁涟。

　　代项擎没有异议，只要能完成合作，谁来干都可以。
　　然而宁涟并没有看协议，而是跟他使了使眼色，看向方蕴。代项擎意会，对他说：“他可以听，不用回避。”

　　他又告诉方蕴：“觉得吵就去休息室，想听就留下来。”
　　方蕴本来想避嫌去休息室，但怕他误会自己嫌他们吵，还是留了下来。

　　宁涟意味深长地看了方蕴一眼，没说什么，低头翻看着协议。他其实也很有一套。虽然家里总给他铺路，他又爱用些特权，但他经济学表演学双学位证是自己学出来的，并不是空花瓶，只是爱走点捷径。

　　“开价这么高，真大方啊代总。”宁涟合上协议，笑盈盈看向代项擎。

　　“越隆的诚意。”
　　这话不假，越隆和宁远集团在多方生意上都有长期密切合作，一个令人满意的利润能省掉很多麻烦。

　　宁涟看起来非常满意，他此次与越隆签订的是年度采购合同。

　　越隆早年间以有色金属勘探开采起家，这些冰冷的化学原料为越隆创造了难以估量的利润，是越隆业务版图中当之无愧的压舱石。

　　能源板块成为发展至今已拥有一套成熟完备的采购全流程，然而自前些年经历过那场风波后，越隆就摒弃了当时已紧密合作数年的供应商，转而找上了宁远，由宁远承包每年主要业务的采购供给。
　　作为在滨城乃至全国范围内都享有盛誉的大型企业，越隆的能源开采量稳居行业榜首，有如此大的业务量做支撑，任何供应商吃到越隆采购这块肥肉对于本身的利润和现金流都是一个量级的提升。

　　他又从参数方向提出几个问题和代项擎讨论，两个人你来我往聊得热火朝天，不知不觉中已经一个小时过去了。二人俱是口干舌燥，各自找杯子喝水。

　　宁涟猜测方蕴的身份不普通，不敢再用他了，自己起身去接了杯水。

　　待话题结束，天色也暗了下来，方蕴已经撑不住趴在桌子上睡过一觉了。

　　代项擎合上笔盖，准备送客，原本这些事都是助理代劳，不过宁涟是他的同学，看在同学面子上也要亲自送了。

　　没想到宁涟不打算走，向他发出邀请：“感谢代总对宁远工作的支持，天也晚了，不知道有没有荣幸请代总共进晚餐。”

　　代项擎见他没有走的意思，婉拒道：“不了，待会还有会，下回我请。”

　　说着不等宁涟回复，径自去推门。

　　送走宁涟，代项擎收起桌上散落的文件，关掉电脑，将外套搭在臂弯间。
　　向方蕴示意：“走，回家。”

　　方蕴疑惑：“不是还有会吗？”

　　代项擎脸不红心不跳：“骗他的，不喜欢应酬。”

　　方蕴轻笑了下，代项擎虽然已经是掌权者，但偶尔散发的孩子气也让人感到鲜活。

　　晚上洗完澡，方蕴坐在床头看书，代项擎拿了几只瓶瓶罐罐进来了，他不知道哪个牌子的效果好，索性都买了，一瓶瓶试。

　　他看了看瓶身的英文说明，挑选出一罐来，掀开方蕴盖在身上的被子一角，撩开他的睡衣，露出白皙的小腹，将瓶内液体倒在手里，搓了搓往肚子上抹。

　　精油微凉的触感让方蕴感到舒服，代项擎的手心又很热，覆在肚子上时传来的热源给他带来极大的安全感与抚慰，他和宝宝就这样被一双手保护了。
　　不过很奇怪，被代项擎看到自己光溜溜的腹部时会有点害羞，但明明之前更过分的事都干过。

　　“这是什么。”他问。

　　“妊娠纹精油。听他们说的，要早点开始涂，后面肚子大了才不容易长纹。”
　　代项擎嘴上解释着，手底也没停。不过他是头一次，手生，跟着视频学的手法明明脑子记住了，真到了实操的时候手却不听使唤，磕磕绊绊才给擦完。

　　方蕴看着代项擎蹲在身前给他涂油，感到幸福的同时又难以自制地悲观起来，恨不得时间就停在这里，他好贪恋这一刻。

　　“好了。”代项擎拍拍手，瓶内液体已经消耗掉很可观的一部分，不知道他哪学的，用了这么多。

　　“谢谢先生。”方蕴坐立难安：“以后我自己涂就好，您上班很辛苦。”

　　“你的角度涂不好。”
　　代项擎拒绝了他，等精油晾干，帮他把睡衣重新穿好，扶他躺下，然后自己也坐上床。

　　“怎么样，跟我去公司累不累。”
　　他今天可是注意到方蕴在偷偷打瞌睡，担心孕夫休息不好，在考虑明天还要不要带他去公司。

　　“不累的，跟先生在一起，能学到很多。”
　　方蕴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生怕代项擎觉得他不开心就不带他去了。

　　“有意向的话，毕业以后也可以考虑来越隆。”

　　“谢谢先生。”

　　话音刚落，方蕴就低下头去，他的情绪来得很快，不想让代项擎看他眼里噙住的泪花。

　　他不会傻到把人家客气的话当真，更不会一股脑地去设想以后。方蕴习惯任何事都做好最坏的打算，这样至少期待落空时不会太伤心。

　　那些没有他参与的将来，他连幻想的勇气都没有。

　　不过。
　　方蕴看看桌上摆放的精油，再看看他睡衣下面刚被抚摸过的小腹。

　　没关系，如果很难有以后，那就抓住当下，至少留一些回忆给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