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苹果》司涟

10、云泥之别

　　而此时还不知情的代项擎正在办公室应付好友突然的造访。

　　林景先十点一过准时出现在代项擎办公室里，他像在自己家一样推开门时，代项擎刚结束一场线上会议。于是他就在代项擎不欢迎的眼神和一句“没人教你进别人办公室前先敲门吗”的问候中大剌剌地坐下来了。

　　这人才是教科书般的公子哥儿，仗着家中独生，长子长孙的身份，成日吃喝玩乐不思进取，一双桃花眼让他在外欠了不知多少风流债，偏还总有人巴巴地往眼前送，林景先来者不拒，花丛中流连，除了不做到最后一步，其余的步骤倒是很全面。

　　没有理会代项擎的眼神问候，林景先给自己倒了杯咖啡，而后凑到代项擎身边八卦：“听说你要涨辈分了？”
　　“恭喜恭喜，好事成双。”

　　不用想也知道是李晨曦透露给他，这两个嘴上都没把门的。他们三人自小一起长大，也只有林景先活得自在，其余二人多少背着家族期盼。往常林景先没事就爱往哥俩儿办公室钻，听听八卦闲聊之类，代项擎听说他前些日子被某件棘手的事绊住了，这才没空来祸祸自己。

　　“看来你的事还是不够麻烦。”代项擎白他一眼，接过林景先递来的烟，却躲开了要给他点火的手，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

　　“干嘛，烟都不抽了啊。”
　　林景先怪异地看着他，见他不抽，无奈地笑着给自己点上，兄弟的爱情固然重要，但他的烟瘾一刻不能等。然而烟还没咬到嘴里，就被代项擎拿出来掐灭。

　　“家里有孕夫，注意点。”代项擎冷淡极了，扔下一句话便不再管他，自己回到办公桌前继续看文件。
　　“我抽，又没让你抽。”林景先有点无语。
　　“沾到衣服上也不行。”代项擎拍拍袖口，三手烟对孕夫也是有害的。

　　林景先被掐了烟也不脑，反而一副好戏看的样子，他凑过去开始八卦：“真动心了啊。这就是那个那个...”
　　他贵人多忘事，说一半就想不起来了，急得捂着额头在原地转圈。
　　“对了！就是你为了他飞回来，毕业典礼都来不及参加的那个？”

　　林景先两眼放光，一拍脑门子，似乎想到了什么特别吸引人的事，手撑着桌沿一把跳上来：“真的是他？你可长本事了，对一个，一个...”

　　这回不是他忘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了，方蕴的职业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可是见怪不怪，但是谈起来实在不算光彩，当着代项擎的面，林景先又不好用太难听的形容。

　　代项擎有些不耐烦了：“只能为了他，不能为了公司？”
　　他这么说也不无道理，虽然代项擎国外求学期间已经在接触公司的一些业务，但是是回国后才正式被任命。
　　不过林景先不完全相信，他的脑袋总是需要八卦来满足，不自觉地就要往歪处想。见他还欲说什么，代项擎从电脑前抬起头来，警告他：“你话太多了。”

　　代项擎嫌他烦，下了逐客令：“再乱说话滚出去。”

　　知道他心烦，林景先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好声好气地问：“你家老爷子那怎么交代啊，知道了不得翻了天。”

　　林景先的担心不无道理，他原先只当方蕴是代项擎的一个小情儿，玩玩而已。直到这人答辩完转天就跑回国，连毕业证书都要林景深帮忙领的时候才有点明白过味儿来。

　　“走一步算一步吧，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请。”代项擎五指并拢冲着门口，下了逐客令。

　　轰走林景先，代项擎从手边的抽屉里抽出一沓纸张，大致可以看出这叠纸张是某些文档的影印件，文档原件也有些久远，影印件的某些地方字迹已经不清楚，字体也是早年间的样式。

　　从拿到这份文件那天到现在，代项擎已经看了无数遍，他把文件收好，合上电脑，给自己一点时间休息。

　　太多事情压在心头，不止工作，还有人，不止段家的人，还有住在朗庭的那一位。

　　林景先说得没错。
　　只是他也没有想好，日后真有这么一天该如何向家里交代方蕴的身份，还有这个孩子的来历。

　　能在他们这个圈里混的手段都不一般，给床伴搞大肚子的事也不少见，但是太好解决了，给点钱打掉就是，打不掉就是大麻烦。

　　血统是家族延续的根源，出身不明的孩子不光要霸占一份家族财产，更是增添了丑闻曝光的风险，这种事情不用教，他们都明白。

　　坏就坏在代项擎恻隐了。
　　只把方蕴比作床/伴有些不尊重人，也不贴切，他更像是代项擎豢养的一只小雀，不是什么名贵的金丝雀，只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丢到人群里很容易找不到的小鸟。

　　代项擎喜欢他无条件的顺从，喜欢他对自己予取予求的样子，哪怕再不舒服再不喜欢，也只会闷声接受。

　　一切都那么刚好，刚好让他陷入两难的境地。

　　而此时的方蕴也正坐在厕所里发呆，他看着手机里不久前发来的短信，心慌得要命。
　　「你搬家了」

　　不用看发件人号码都知道是谁，最近的生活过于舒坦，让他有些乐不思蜀了，甚至忘记自己身边还存着一颗定时炸弹。

　　方蕴不知道赵尽誉再次联系他的目的，也不知道对方从什么途径摸到自己从前的住处，更看不出他是否知道自己现居住地在哪里。

　　万一。
　　万一被赵尽誉摸到朗庭来，他不敢想要怎么向代项擎交待，会给代项擎添很大麻烦的吧。

　　上课铃打响，方蕴神色恍惚地回到座位上。

　　李安隅见他魂不守舍的样子，以为是身体不舒服，凑过来低声关切道：“方蕴，你不舒服吗？”
　　自从方蕴跟他坦白自己怀孕的事情后，李安隅这个粗线条大直男变得细腻了些，跟方蕴说话也和声细语地，好像声音大一些就会吓到他的宝宝一样。

　　方蕴没脸跟他讲孩子的由来，李安隅也难得情商很在线地没有问，只是对方蕴的关心多了。
　　“早上吃得多，胃不太舒服，没事的”方蕴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

　　“好吧，那你喝点热水。”
　　李安隅将信将疑地缩回去，不是他不信任方蕴，实在是对方有前科。

　　方蕴忽然想到什么，转过身渴求地看着李安隅：“安隅，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哈？”

　　方蕴忽然又泄了气，摆摆手转身回去坐好：“没事没事，当我没说就好。”
　　他本想说去李安隅家借住几天，以混淆赵尽誉的视线，他们二人十分亲密，从前放寒暑假李安隅也经常邀请方蕴来自己家小住，想来应该不成问题，但方蕴转念一想还是决定放弃。
　　他不想给代项擎添麻烦，不代表就可以把自己的好友一起拉进来，要是李安隅也被赵尽誉盯上，他罪过可更大了。

　　晚间。
　　代项擎加班回来得晚，方蕴学习完准备去客厅拿杯牛奶喝掉，再去洗漱。晚饭时开的电视没关，方蕴闲着无事，喝牛奶的时候看过去两眼消磨时间。电视上播的财经频道，方蕴一个穷学生，平时不怎么看这方面新闻，还是和代项擎同居后才开始留心关注。

　　不过是一些常听到的大型企业的业务动向，方蕴不是很了解这方面，也只是听听，正准备关掉电视，突然耳朵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知名综合性企业集团越隆近日宣布，已完成对润成生物的全面收购，据悉，此次收购是集团董事代隐山之子代项擎自去年年底出任越隆CEO以来主导的首个大规模并购项目...”

　　方蕴按在关机键上的手指颤了颤，而后整条胳膊无力地垂下，低着头倒在沙发上。

　　他眨了眨眼睛，口中低喃道：“原来是...”

　　即便是方蕴这个对政经新闻不怎么关心的学生也很难不听说越隆的名号，换句话说，只要在北方生活的人都逃不开这个名字，上至军工科研下到衣食住行，所有人们了解不了解的领域几乎都有越隆集团的身影，是当之无愧的龙头企业。

　　方蕴有点懵。
　　他真傻，知道代项擎背后有个实力雄厚的家族企业，但没猜到是越隆，这个占据滨城乃至整个北方半壁江山的庞大集团，他只把代项擎当成个厉害些的富二代呢。

　　也不能怪他，他没见过什么世面，无论是富二代还是越隆，所处的阶层都离他太遥远了，所以他分辨不出来富二代和名门望族的差别，只知道他们都是有钱人。加之从前在门庭时就被教导过不要打探金主们的身份，方蕴一直谨记在心，代项擎也未曾向他多透露过，是以他对代项擎家的产业知之甚少。

　　而他这个低微的穷学生，仗着上层的怜悯，住进了曾经遥不可及的大房子里，过上了从前不敢奢求的生活，像一场梦，而这样的好梦，其实早就该醒了。

　　代项擎有这样强大的家世，应该会跟电视里演的一样，要联姻之类的吧。
　　方蕴之前总是刻意麻痹自己，不去想这些。按照他的计划，生下孩子后就会离开代项擎，看样子代家也无意在近几个月内就让他结婚，孩子出生后的事就不归他管了，他离开后代项擎是要结婚还是要做什么都与他无关了，他不会是见不得人的外室，不会是代项擎包养的情人，不会是任何与他有关系的人。

　　他会远远站在人群中，仰视着这栋高楼。

　　可当事实摆在眼前，迫使他去思考的时候，方蕴才发现二人逐渐贴近的关系让他开始变得贪心。因为无法无所求地爱，所以想到或许以后应该会有一个人代替他陪伴在代项擎身边，躺在他们共枕过的床上时，他会有一点失落。
　　不是代替，是来到原本应该在的位置上。

　　方蕴起身关掉电视，上楼洗漱去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看似很近，实则越来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