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刻薄天使》骨灰水

3、无名者何处去 纵横家。

　　“我接受。”
　　夏尔睦听见自己回答道。

　　“恭喜你做出了人生最正确的决定。现在把你的手割破。”

　　夏尔睦割破手指尖，还未有什么动作，轻而濡湿的触感使他一惊，浑身战栗。

　　伊利希恩含住了他的指尖，舌尖卷走他伤口处溢出的血珠。

　　“天使大人、你这是……”

　　夏尔睦面上强装镇定，耳尖却弥漫着绯红。

　　伊利希恩用指腹抹开唇角蔓延的猩红，没有瞳孔的眼眸倒映着夏尔睦惊怔的面孔。

　　“汲取信仰力。”

　　信仰力，是这么汲取的吗……
　　天使纯洁无瑕的、白玉似的面上沾染了罪孽的猩红，背后的羽翼遮天蔽日，非人却美丽。

　　夏尔睦摇了摇头，轻轻摸着伤口。

　　这怕不是什么地狱来的魔物吧，不然他的心为什么砰砰跳……

　　*
　　西里城，皇宫。

　　死寂沉沉，落针可闻。

　　夏尔睦抬手，轻轻拂开桌案厚尘，动作沉静稳妥，没有半分少年人的躁动。

　　他立于殿中，望着窗外灯火璀璨、早已面目全非的皇城，心中思绪婉转千回，恍惚间闪过养母的脸。
　　任由心中的酸涩浸润，终是化为一句低声的呢喃，辨别不清，轻而易举的消散于风中。

　　“宫内有三重结界、七支魔导禁卫、工匠协会直辖的秘术监。卡门陛下正在正殿听议。”

　　他条理清晰的将数十年窥探、隐忍搜集的所有宫内格局、势力排布、权力漏洞一一细数。

　　流亡半生，他从未放弃窥探这座偷走他人生的牢笼。

　　伊利希恩静立一旁，灰白镜眸淡淡落于夏尔睦背影，听着他条理缜密的筹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刻薄的凉薄弧度。

　　“你倒是很耐心。”

　　她的声音自带神性韵调，清冷缥缈，却字字刺骨。
　　“被夺走一切，泥泞苟活数十年，忍着不疯、不亡、不铤而走险，熬到今日。你的隐忍，有时确实可笑又可利用。”

　　“……”
　　夏尔睦攥紧了手，不发一言。

　　大天使缓缓踱步，收敛了羽翼的她看起来只是一位外表出众的贵族小姐。

　　然而却在这层层禁卫严防死守的皇宫内如过无人之境，自在从容。

　　一缕淡蓝色神血自她指尖悄然渗出，微光落在桌面尘埃之上：

　　“血契一成，我履约助你复辟、倾覆朝堂、扫清一切障碍。而你需向我敞开所有民心信仰，战乱兴起后，将士厮杀的执念、信徒祈胜的祷告，尽数归我所用。”

　　“这是契约等价，无可反悔。”

　　夏尔睦垂眸深思，补充道：

　　“我可借宫内权力争斗，挑拨内部分裂，让高层彼此猜忌、争权内耗。
　　同时收拢民间怨声，新旧两派的冲突，我可暗中推波助澜。”

　　“当年的事已无从考证，欺瞒皇室是重罪，而我……”

　　“无从考证?”

　　伊利希恩笑了，她轻拍夏尔睦的肩膀，形成了一个微妙的禁锢姿态。

　　“只要你想的话，就能让她们得到该有的惩罚。证据不是早就收集好了?”

　　她话语间溢出的气息轻拂夏尔睦的颈窝，带来酥酥麻麻的异样。

　　“你的养母和她的姐姐，不去揭发她们吗?”

　　“……”
　　夏尔睦死死咬住唇，尝到了唇上渗出的腥甜。

　　我还是想让他安稳度过一生良心过不去我对不起他求您了请让他进入工匠协会我给您做牛做马……

　　“算了。”
　　他躲开伊利希恩的触碰，这位天使身上总带着凛冽的、刀锋般的恶意。

　　“待圣瓦伦内乱彻底爆发，我再以正统皇子之名现世，师出有名，一举复辟。血契绑定之下，我麾下所有人的执念，都会成为您的食粮。”

　　伊利希恩望着他，瞳中倒映少年冷冽俊秀的眉眼，淡淡在结局处插上最锋利的匕首：

　　“第二步，借势燎原。”

　　“你复辟，不是终点，只是起点。”

　　“你要做的，是借圣瓦伦内战，牵动四国局势。让守旧派的奥瑟兰借机北伐，让中立权谋的莱克斯趁机搅局，让边陲灾患的西里斯趁乱扩张。”

　　“你要让整片启示大陆，彻底乱成一锅沸水。”
　　唯有席卷大陆的厮杀，才能让她的终局裁决彻底发动。

　　残酷而血腥，冰冷而锐利，这就是战争。

　　“……”
　　夏尔睦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次失语了。
　　这真的是天使吗……残忍，傲慢，冷厉，即使她做出的决定将会让无数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付诸性命，也仍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这是天生的独裁者，无法阻止的、暴君。

　　夏尔睦后知后觉的感到一阵颤栗，他到底再与什么样的怪物做交易……?
　　甚至连交易都算不上，只是各取所需。

　　他出神望着富丽堂皇的宫殿，瞥见殿中无半分草木清寂之气，四处遍布管线、传动构件、悬浮法阵，华贵之下满是钢铁与魔能的冷硬质感。

　　宏大空旷的殿堂处处金银堆砌、奇宝环绕，处处彰显革新派至高无上的权势，却空洞冰冷，不见半分沉淀底蕴，只剩浮华堆砌出来的虚妄堂皇。

　　但这就是他所求的。
　　没有远大志向，唯有低俗的权势。

　　圣瓦伦的风雨，自此夜启程。四国大乱的序章，已然在无人窥见的深宫暗影里悄然落笔。

　　*
　　夏尔睦换上提前备好的低阶禁军灰黑色劲装，借着夜色掩护从西偏旧殿侧窗翻出，混入轮换值守的侍卫队伍。

　　血契绑定后，他体内时刻萦绕一丝淡淡的征伐神性，足以模糊魔导侦测符文对特殊气息的甄别，工匠协会布下的全域气息筛查阵，竟无法捕捉他潜藏的皇室血脉。

　　伊利希恩不便长时间在皇宫暴露身形，待夏尔睦混入侍卫队伍后，身形化作一缕淡金微光，顺着宫墙缝隙飘出皇城，分三路布局。

　　他借值守之便，私下拜访数名被卡门陛下架空、排挤的前朝老贵族。

　　这些人祖上世代效忠主神，是忠实的守旧派，坚定的认为主神从未逝去，对革新派抱有极大偏见，早已不满工匠协会许久。

　　夏尔睦不直接暴露皇子身份，只以失意寒门武士的身份倾诉底层疾苦，暗中递上记载魔导军备漏洞、协会贪腐证据的密卷，许诺待朝局重整，恢复贵族原有权柄。

　　当然这也是假的。
　　夏尔睦每一块金币都是自魔导技术中汲取，他本身也对以科技承载魔法之力相当感兴趣。

　　如果不是身份原因和在协会收到的排挤，他更愿意当一个平凡的魔导技术工匠。

　　依稀记得十几年前，尚且年幼的他遭受了不明魔导攻击，九死一生的摆脱后，暗中调查这股来势汹汹的袭击。

　　夏尔睦是百年难遇的魔导天才，能够构建许多精妙奇异的魔导科技，他借助私下研发的反追踪器成功追寻到了这股势力的来源

　　——帝国大皇子，里诺殿下。

　　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地位云泥之别，这是为什么?

　　原因在听见养母的声音时揭晓了。

　　夏尔睦听着对面膀大腰圆的老贵族发出兴奋的声响，内心鄙夷到了极点。

　　这群吃软饭的废物，到底有什么活着的必要?

　　“睦恩，你这些情报保真?”
　　化名为睦恩的夏尔睦低头应答，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

　　“哈哈哈……好，太好了！主神在上，这次一定要把那些自视甚高的协会主席给狠狠教训一顿！”

　　发出聒噪声音的贵族名为西恩，典型的人傻钱多豪绅贵族二代，私下里不满协会许久，经常使绊子，然而，没有几次成功的却为此不疲，投入的钱财足以在帝都买下几座宅邸。
　　当然，对于西恩家族来说，这些钱财只是九牛一毛罢了。

　　“对了，近日我要举办一场舞会来庆祝妹妹的生日，届时邀请了整个西里有名有姓的大人物，你的情报让我很高兴，你这种贱民可以来长长见识……”

　　整个西里有名有姓的大人物……
　　夏尔睦沉思着，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感恩您的慈悲！我、我何德何能可以来到您这种尊贵的大人聚集的地方，我出生这么偏远的地方，从来没有见过像您这样善良又大方的人……”

　　几番恭维，让西恩很受用。

　　“那就允许你来玩玩，感恩吧。”

　　夏尔睦垂眸，遮住眼里的鄙夷。

　　*
　　“降临的天使越来越多了，也不知道林恩到底成功了没有……”

　　“肯定能成的吧?他那惨样你也不是没看到。”

　　“希望能把时序天使大人召唤出来，赶紧让这个**的世界重启！我真是受够了那些在我家旁边嗡嗡作响的魔导机器——！”

　　“可不是嘛，我家的狗竟然因为吃了被魔素泄露污染的东西死了！那可是我养了十几年的……”

　　“露米娅大人会私下惩戒亵渎神明的革新派，不会做出大幅偏移轨迹的举动。真是伟大的天使……只有主神才能带来幸福与和平。主神在上！”

　　“主神在上！”

　　“主神在上！”

　　伊利希恩隐匿在阴影处，眼神晦涩不明。

　　时序天使，曦莱尔……
　　她的“兄长”，位列第一天的大天使，是七日天使中的引领者，主神最信赖的天使。

　　她轻轻抚上头顶的天使环，天使环逐渐消散。

　　别来无恙啊，哥哥。

　　——你还是这么令人感到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