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刻薄天使》骨灰水

2、爱恨淋漓交织 朽之粟。

　　*
　　圣瓦伦帝国都城，西里。

　　整座城邦矗立在嶙峋的高原之上，魔导动力驱动的浮空轨道纵横交错，泛着淡蓝色魔力光晕的列车在楼宇之间穿梭。

　　平民依靠魔导灯具、自动炊具便利生活，高阶法师驾驭魔导飞艇停靠在顶层空港。城墙布满连锁魔导炮台，刻满上古符文的炮口蓄能闪烁寒光。

　　魔法与钢铁完美交融，没有纯粹冷兵器时代的蛮荒，也不存在纯粹机械文明的油污，魔力驱动着万千器械，铸就了这座永不沉睡的魔导科技之都。

　　伊利希恩静静的在万里之上凝望这座新兴城邦。

　　失去了信仰的人类，似乎并没有因此消沉。
　　他们反而愈加坚韧了。

　　“你们也认为主神是错的吗。”
　　轻浮的一句呢喃，很快消散在风中。

　　曾经唯一的信仰、为之停留付出一切的，好像在时间消磨下也不值一提了。

　　*
　　“你们这群肮脏的、低贱的虫子！”
　　“发放给教堂的补给到底去哪了?！绝对是你们这群粗鲁野蛮、背弃主神的亡命之徒为了一己之私吞了吧?”

　　几张木桌硬生生割裂成两半，一侧是身披褪色圣袍的教徒，胸口烙印着神圣徽记。

　　他们眼底猩红一片，狠命砸着桌子。
　　“到底去哪里了?你们自己清楚！是醉死在床上了还是全化为糜糊在自己的胃里?”

　　另一侧工匠模样的人冷嗤一声，起身敲了敲桌边的魔导油灯。水晶灯芯自主亮起柔和光芒，不用符咒、不用祈祷，仅凭法阵就能长久照明。

　　“看到了吗?这就是金币的流向。”

　　他压了压帽檐，声音年轻清朗，与肮脏混乱的地下世界格格不入。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主神，把钱全花在买被人诓骗的祭品、修葺根本无人在意的教堂的你们，才是不折不扣的蠢货吧?”

　　“帝国不愿意再惯着你们这群猪油蒙了脑袋的，懂吗?”
　　“把钱花在魔导科技上，才能让我们这些普通人吃上饭！”
　　“你们只能靠那些同样愚蠢的信徒供养了吧?就这还是红衣主教?哈哈……”

　　戏谑的笑声弥漫在地下酒馆中。

　　一道刺目的光线瞬间刺穿了刚刚笑得最大声的人，脑浆崩裂，原地碎裂开来。

　　“！”

　　突如其来的血腥场面让场面静默了一瞬。

　　回头望去，却无袭击者半分踪迹。

　　伊利希恩隐匿在阴影处，冰冷凉薄的盯着那名最开始出声的少年工匠。

　　“主神一直在注视你们。”
　　“凡是违逆主神者，都将受到惩罚。”

　　雌雄难辨的声音响起，宛如教堂陈旧的圣歌，韵律和谐。

　　寂静无声。
　　红衣主教最先反应过来，欣喜若狂。

　　“天啊……我的主神！您终于聆听到了我们的声音……！”
　　“伟大的主神啊……我们敬仰爱戴的、献祭自己的神啊……”

　　教徒们痛哭流涕，垂首顿足，毫无片刻前体面模样。

　　伊利希恩不做回答。

　　冲突也随着暴力化解了，人群如受惊的鸟兽般四散而去。

　　*
　　夏尔睦紧紧攥着包袱，警惕地盯着面前非人的使者。

　　伊利希恩张开残破的羽翼，裹住这个年轻的工匠。

　　她的额头上，第三天之眼正缓缓睁开，昭示着不祥的猩红色，却流出莹蓝的血液，让那张圣洁美丽的面庞也显得邪诡了起来。

　　“你对主神的怨恨已经到了无法消解的地步了。为什么?”

　　灰白的天使眯起眼睛，打量着面前的少年。

　　“因为你智慧过人却不受待见?因为你本是帝国皇室却斗不过那个狸猫?”
　　步步紧逼，不留空隙。

　　“因为你珍重的养母命悬一线却连药钱都付不起?因为你的研究成果被位高权重的主席占有了却没得到报酬?”

　　伊利希恩面无表情道。
　　“真悲惨啊。”

　　夏尔睦心中最初被看穿一切的愤怒已经转换为了恐惧。

　　面前的生物，根本不是人类。
　　倒像是年幼偶尔会看到的狂教徒们念叨着的天使。
　　只是眼下的这个，毫无圣洁温柔，只有讽刺薄情。
　　……天使为什么会出世?
　　主神陨落后，天使也应该随之一并湮灭了……

　　羽翼体量早已超脱生物极限，层层叠叠、连绵无际自躯体两侧向外翻涌，根根羽片粗如古木枝干，白更胜凛冬雪，却泛着死灰般暗沉的哑光，无半分柔和光晕。

　　而现在，这惨白枯枝筑成的囚笼困住了他。

　　压迫窒息感让他无法呼吸，躯体发颤。

　　他攥紧了包，俊秀的五官挤作一团。

　　夏尔睦垂头示弱，引颈就戮的模样，仿若羔羊。

　　“请、请等一下！天使大人！”
　　“我从未对主神有过任何不敬。只是身为平庸低贱的底层对人生只敢抱怨几句、然后继续当个缩头乌龟罢了。”

　　“说谎。”

　　伊利希恩额上的猩红眼直直盯着夏尔睦，视线仿若实质化为一柄利剑，贯穿了脆弱的意志。

　　“一路摸爬滚打到了如今的位置，不就是为争回自己本该与生俱来的权柄添筹码吗。”
　　她弯下要来凑近夏尔睦，语气轻浮而飘渺。

　　“给你一个机会，老鼠。”

　　夏尔睦垂眸，瞥见伊利希恩的淡金长发散发出柔和的光晕，羽翼滴下的血已经在她脚下汇聚成了幽蓝色的阴影。

　　……认真的吗?轻飘飘的决定着凡人的命运，冷冰冰的讽刺着他的懦弱无能。

　　也对，这是旧时代的使者啊。

　　……
　　夏尔睦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阴冷潮湿的雨夜，养母布满了做工留下的茧子的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伤病使得她骨瘦嶙峋，只能发出赫赫的气音，就像一台报废了的打印机，只能复述别人强行灌输给她的思想。

　　夏尔睦脸上却是带着笑的。

　　他的手附上养母的手，碧绿的眼睛在黑夜中反射出幽绿的光。

　　“为什么要剥夺我的一切?”
　　他狠狠掐住她的手。

　　“为什么要把我养大?”
　　他的眼眶溢出泪水。

　　“你是为了什么才活在世上的?前半生为了私生子，后半生为了你恨的养子?”

　　“你不觉得可悲吗?你不觉得无聊吗?”
　　“剽窃了我的一切，然后假惺惺的关怀我?”
　　“因为你可笑的、后知后觉的愧疚?”

　　泪水氤氲间，他又看见养母为了送他去做学徒四处奔走，一天没有一刻钟的停歇。
　　为了让他能有一门谋生手段，被主人家嘲讽大骂、肆意凌虐也为了那几块金币忍着。或者说笑脸相迎着。

　　也许人就是这么可笑。

　　“花费这么大力气让自己儿子成为帝国未来的掌权者，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思抚养那个人?”

　　“安……我们这样做，对他终究是有亏欠，至少也应该让他安稳度过一生。虽然微不足道，至少我的良心能过的去。主神在上，请原谅我……”

　　“你真是搞笑，伤害他的事已经做出来了，无法挽回了，你这点微不足道的弥补是想被砍头的时候央求皇子留自己一命?你就应该立即、马上杀了他，而不是让他长大。到时候事情真败露了，你儿子若是除掉了二皇子也能稳坐皇位。”

　　“……我知道。但我下不去手。”
　　因为你也付出了真心?

　　躲在门后死死咬住手臂的夏尔睦如是想到。

　　可笑，太可笑了。

　　……

　　“机会……?”
　　这就是你所求的机遇啊，夏尔睦，一个能夺回自己一切的机会。

　　伊利希恩毫无起伏的声音化作游蛇，轻声抛出能够颠覆他人人生的伊甸之果，引诱着妄想功成名就的无知者。

　　“只要与我签订契约，你就能得到这一切。才名响彻天下，人人敬仰的大皇子，不出意外的皇位继承者，未来万世称颂的帝王之王。”

　　她轻轻挥手，面前漂浮着灿金色的光点，逐渐凝为未尽之天的文字。

　　所有天使出生地都在未尽之天，在那里接受初始教育，是天使们唯一的温柔乡。
　　祂们为主神守候着，倾天之战将未尽之天化为虚无，血水洒满了云上之国，连带着信仰也消散，无力支撑天使的人形，于是便有了由血肉筑成的故乡。

　　思绪至此，伊利希恩眼神晦暗了几分。

　　“契约?”
　　夏尔睦警觉着，他看不懂上面的文字。
　　“可以先解释一下意思吗，天使大人?”

　　夏尔睦心知肚明，即使面前的天使解释了，也有可能是信口编造的，从一开始地位就不对等。
　　但他需要这个机会。

　　“你需要为我定期提供信仰之力，而我可以为你实现愿望。”

　　天使在人间无法肆意妄为，祂们受到规则的制约，力量来源是信仰力和魔力的祂们需要定期补充能量。魔力四处可寻不足为惧，但信仰力则需要人们虔诚的供养。

　　此外，来到人间的契机只有主神派遣和人类召唤这两种途径。收到供奉召唤而来的祂们必须要为召唤者实现主神认可的愿望。

　　她受林恩召唤而来，却是一场乌龙。

　　……看来人间已经有不短的召唤历史了，来到人间的天使绝不只有她。

　　也不知道下面那些魔物出来了没有。

　　身为战争天使，位列第三天，她被赋予的权柄便是征战。主神将权柄赐予七日天使，当七日天使的终局裁决都被发动时，权柄化为一，再辅以特殊物件，主神便能够回归。

　　伊利希恩的终局裁决与战争有关，因此从夏尔睦这个流落在外的真皇子入手最为合适不过。

　　“你愿意接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