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刻薄天使》骨灰水

1、丧钟为谁而鸣 患之临。

　　【伟大的、完美无瑕的主神啊】

　　【我的喜乐归于您，我的痛苦归于您，我的生归于您，我的死也归于您。

　　倘若您走向陨落，我便追随您一同沉入黑暗；只要您一声召唤，我甘愿化为尘埃，永世侍奉，永不背弃。】

　　四声部圣咏缓缓升起，教徒融溺于破碎的彩绘光影之下，零碎的光点为殉葬者披上信仰的光纱。

　　唱诗班圣咏一如既往的动人心魄，只是今日更添浓郁到化为实体的悲恸。

　　圣恩纪元终了，启示大陆之上洒满了教徒破碎的信仰。

　　–神明已死。
　　徒留撕裂天穹降下的天灾。

　　––天启纪元，由此拉开帷幕。

　　*
　　天启纪元372年。

　　林恩整理好所需的经文和祭品，跌跌撞撞奔跑至一处废弃的教堂。

　　这是神光彻底消散的第三百年。

　　凡人不再向破碎的天国祈祷，在地脉深处发掘出无尽魔素，符文钢铁取代了祭坛祷告，历史正式迈入魔导纪元。

　　一边是教堂唱诗班含泪吟唱奉献灵魂的圣歌，等候逝去主神归来；
　　一边是高塔之上魔导弧光撕裂夜空，人类亲手握住本该属于神明的力量。

　　天启四骑士依旧徘徊在大陆边缘，灾患从未平息，旧神时代落幕，凡人的魔导文明，在神骸之上破土而生。

　　但人的野心从未随着灾患的降临而逝去，启示大陆盘踞着四大帝国，将世间划分为两大对立派––守旧派与革新派。

　　林恩踉跄着来到神像面前，默默垂泪，紧紧捂住腹部不断渗出血液的伤口，泪水活着撕裂的苦痛一并咽下。

　　昔日威严的神明塑像似乎也随着人心的迁移而变得一文不值了起来，长久未经打理的塑像爬满了藤蔓，叶片遮蔽了神明的面孔。

　　他将力所能及搜寻到的最好的祭品庄重陈列于塑像前––黑山羊的腿与血，火龙的烈焰结晶，据说曾沐浴圣光的黄金器皿。

　　林恩为此付出了一只眼，三根断指，终身的瘸腿，满身的疾病，所剩无几的生命，
　　还有一文不值的自尊。

　　他翻开破损陈旧的经书，依照上面记载的方法，将黑山羊肢体和烈焰结晶放入器皿中。

　　鲜血与血肉交织着，透露出诡谲而莫测的阴云。

　　“我的主神啊，求您……降下恩赐，让您所掌控的天使来肃清这一切灾厄吧……”
　　“人怎么可能掌控神的力量呢?用冷冰冰的铁块来承载神圣无比的魔法，真是暴殄天物……！”

　　林恩膝行着，被殴打至血肉模糊的膝盖在布满灰尘的厅堂中拖出两道蜿蜒的红线，犹如两道血泪。

　　“我愿献上我的一切，我还有、还有尚可苟延残喘的肺、低贱但可以跳动的心脏、砍过魔兽但残缺肮脏的双手……”

　　他颤抖着拿出一柄崭新的长刀，忽而惊奇的发现这竟是自己唯一干净的东西。

　　刀锋划开裹住罪孽的皮肤，露出鲜红的内里。

　　林恩癫狂的想要大笑，但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唇，克制到了要将舌头生生咬断似的。

　　神明面前，不容高声语。

　　一道纵深的创口从心口横亘至下腹，温热的鲜血骤然奔涌而出，顺着石台的纹路肆意流淌，将干涸的古老纹路一一浸润、唤醒。

　　皮肉被缓缓剖开的细微撕裂声，在死寂的教堂中尤为清晰刺耳。

　　法阵被激活了，刹那间光芒大盛，符文化作流动的光纤，层层包裹住神像。

　　天光大盛，直通天际的高耸光柱垂落，接引着天使的降临。

　　在意识的最后，林恩见证了此生难以忘怀的一幕––

　　与初生的太阳如出一辙的淡金色，长至脚踝的卷发随风浮动着，编织出旧时代的神明幻梦。
　　难以想象的非人却似人造物，是天神的使者，是维系秩序的执行者，也是狂信徒们能够触碰到的、唯一与神明联系的渠道。

　　长达数十米的羽翼遮天蔽日，本该洁白无瑕却伤痕累累，触目惊心，淡蓝色的血液顺着羽翼蜿蜒而下，与周身浮动的金色呈现出鲜明的对比，更添几分诡异。

　　她睁开了双眼，灰白色的、没有瞳孔的一面银镜。
　　——正倒映着林恩此时此刻的狼狈卑贱。

　　*

　　伊利希恩，古语中译为极乐天堂。

　　“这便是我的名字。”

　　苍白的天使淡淡介绍道，声音果真如记载中自带韵调。

　　林恩睁开眼，猛然察觉到身躯的创伤被修复如初。

　　“您、您莫不是经书中记载的、负责……”

　　“没错。”
　　伊利希恩灰白的眼瞳望过来，总让人琢磨不清这位尊贵的天使是否在注视着你。

　　“我是主神手下位列第三天的原初天使，掌管征战杀伐的战争天使。”

　　她静静的凝视着眼前卑微的人类，观察着他的反应。

　　她的意识不甚清醒，自倾天之战主神陨落后便陷入虚无，天使是主神的造物，力量与主神息息相关，为主神献上一切。

　　刚刚这个名为林恩的凡人以自身为契召唤出了她，使得她能够从一团模糊的血肉中重组新生。

　　先前的记忆已经随着主神的陨落一并离去了，但伊利希恩坚定的认为主神还活着。

　　或许是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他们之间犹如血源脐带般的感应虽然微弱，但依旧□□的牵连着祂与天使们。

　　“完了、一切都完了……”

　　出人意料，林恩见到真正的天使后没有欣喜若狂的许下愿望，反倒是抱头痛哭，鼻涕与泪水黏连在一起，粗鄙不堪，惹人心烦。

　　他颤颤巍巍的跪下，反复磕着头，好像感受不到疼痛似的，或者说已经对于疼痛习以为常了。

　　“无、无意冒犯、但怎么会是您呢?”

　　“我想召唤的是您兄弟姐妹中的时序天使啊……这、这到底是怎么了?”

　　伊利希恩的面色如初，好像没有感知似的，然而吐出的话语却是截然相反的刻薄，包含着恶意。

　　“是啊，你用的是黄金器皿、烈焰结晶，山羊血肉。但时序需要的是白银器皿、冰霜结晶和白山羊。

　　怎么会这样呢?你用的那本残破的、被人恶意篡改过的经书，可是与事实走向了两个极端啊。”

　　“搜集这些很不容易吧?瞧瞧你的断腿，付出所有却为了一个被人设置陷阱的目标奋斗着。
　　你过得这样惨，却到头来一无所获。自视为主神最忠实的奴仆，却被人害的这样惨。”

　　伊利希恩戏谑的笑了下，讥诮嘲讽，毫不留情。

　　“怎么会这么蠢呢?这么惹人厌烦，主神又怎么会将你视作一条有用的犬呢?”

　　清晨熹微的光辉刺破天幕，为伊利希恩渡上一层金边，将她分割为鲜明的两面，暗处象征死寂的瞳孔正轻飘飘的看着崩溃的林恩。

　　“没有价值的东西，只能被当成耗材燃烧啊。”

　　“主神最厌恶你这种愚蠢的信徒。”

　　随后，天使挥动着残缺染血的翅膀，消失于天地间，仿佛从未来过般。

　　*
　　伊利希恩已经与人间脱离太久，因此选择降临在四大帝国中魔导科技最为先进的圣瓦伦帝国。

　　为了复活主神，她不会放弃任何机会。

　　征程，就此展开。
　　一条通向无法回头的、注定惨烈的血路。

　　祝你好运，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