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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奢侈品店 ...
第二天是周六,祁纾砚不用去学校。
她早上八点就醒了。
窗帘没有拉严,一缕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斜斜落在地板上,像一道细细浅浅的伤口。她静静盯着那道光凝望许久,手腕上的红印已经淡下去几分,指尖轻轻一碰,依旧带着清晰的钝痛。
她翻身坐起身,拉开床头柜抽屉。
那支药膏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纯白色软管,没有任何品牌标识,正是昨夜在派出所门口沈烬辞塞到她掌心的那一支。她拿起来掂了掂,分量极轻,轻得仿佛一片羽毛。
反复犹豫许久,她终于旋开管盖。
药膏是淡淡的青绿色,散着清新草木气息,闻上去如同雨后刚刚割过的青草。她蘸取薄薄一点,小心涂抹在手腕泛红的印记上。
凉丝丝的。
药膏触碰皮肤一瞬间,她下意识缩了一下手腕,片刻之后,又稳稳停住。
她涂得很慢,每一处都仔细抹匀,仿佛正在完成一件郑重无比的事。
涂抹完毕,她将药膏放回抽屉。合上抽屉的一刹那,她像是一并把昨夜所有委屈、强忍住的眼泪,还有那句沉缓的“以后有我在”,全都严严实实地锁在了里面。
仿佛昨晚惊心动魄的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祁纾砚打开电脑,登录翻译接单平台,继续赶手上积压的稿件。
昨天被扣下的稿费最后已经全额打到账户上,可她不愿意养成依赖任何人的习惯——哪怕那个人是沈烬辞。
她需要钱,只能凭自己一双手挣。
屏幕光标一闪一闪,她凝神盯着光标片刻,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下第一行译文。
指尖敲击键盘的声响轻而富有节奏,如同细密雨点敲打玻璃窗。她全身心投入翻译之中,投入到几乎遗忘手腕传来的隐痛,遗忘昨夜强忍的泪水,遗忘那个伫立在派出所门口,把西装披到她肩头的男人。
中午时分,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来电人是辅导员。
“祁纾砚,系里拿到一个外企实习名额,薪资待遇很不错,转正之后可以直接留任。面试定在下周一上午十点,要求身着正装,你今天下午抽空去市中心购置一套吧。”
祁纾砚握着手机沉默片刻。
“好的老师,我清楚了。”
挂断通话,她点开银行APP查看账户余额。
三千二百元。
这笔钱是她省吃俭用攒了整整半年,原本预留用来缴纳下一季度房租的存款。
可难得的实习机会,她万万不能错过。
她咬了咬牙,换上一身干净衣物,把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搭乘地铁去往市中心。
恒隆广场是整座城市最高端的商圈,门口豪车络绎不绝,进出的来客个个衣着光鲜。旋转门不停转动,如同一张永远无法闭合的嘴,吞吐着这座城市泛滥的繁华与虚荣。
祁纾砚站在商场大门前,低头看向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与灰色卫衣,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入商场。
她径直前往三楼女装区域,挑了一家价位相对亲民的门店,正要迈步进去,余光扫到一旁奢侈品门店橱窗悬挂的一套黑色西装套裙。
剪裁利落简约,肩线笔直,腰线收束恰到好处。
正是面试最适配的装束。
她驻足橱窗前静静看了几秒,手指不自觉攥紧卫衣衣角。
标价:三万八。
她在心里面默默估算,这笔钱需要她省吃俭用、不眠不休接稿四个月,才勉强凑得出来。
思虑再三,她还是推门走进店内。
店里冷气充足,空气弥漫着昂贵淡雅的香水气息,厚重的氛围感压得人不敢高声言语。两名导购倚靠柜台闲聊,看见她进门,视线自上而下扫过她一身朴素穿搭,嘴角不约而同轻轻撇了撇。
“请问您想看些什么?”其中一名导购上前接待,语气敷衍,脸上程式化的笑容像是提前演练千百遍。
“我想看橱窗里面那套西装套裙。”祁纾砚抬手指向橱窗展品。
导购顺着她指向的方向瞥一眼,目光重新落回祁纾砚身上,语气愈发淡漠:“那是本季新款,售价三万八。”
念出“三万八”三个字的时候,她刻意加重语调,潜台词直白地提醒祁纾砚:价格昂贵,你负担不起,最好不要触碰。
祁纾砚脸色微微一变,依旧平静开口:“可以试穿吗?”
导购扯了扯嘴角:“当然可以,只不过本店服饰定价偏高,试穿的时候务必小心,一旦弄脏或是损毁,需要照原价赔偿。”
祁纾砚没有回话,跟着导购走向试衣间。
试衣间的落地镜宽大,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脚尖。她换上那一身黑色西装,站在镜面之前,怔怔看着镜中人,不由得愣住。
西装肩线剪裁精准,刚好贴合她肩骨,将原本略显单薄的肩头撑出干脆利落的轮廓。腰线收束柔和,没有紧绷勒身的束缚感,顺着身体曲线勾勒出纤细腰肢。
她下意识挺直脊背。
只是简单一个动作,整个人气质全然改观。
肩胛骨轻轻向内收拢,薄薄衬衫之下背部线条若隐若现,如同一张拉满的长弓,蓄着蓄势待发的张力。脖颈舒展修长,下颌线条干净利落,自耳后一路延伸至锁骨,流畅如一笔勾勒而成。
最惹眼的是她垂落身侧的双手。
手指微微蜷起,因为不自觉用力,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手腕上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红印,衬在黑色西装窄袖口之下,醒目刺眼,宛若皑皑白雪之上飘落的一瓣桃花。
她长久凝望着镜子里面的自己。
镜中的少女身着三万八的正装,肩线笔直,腰肢纤细,脊背挺得如同一杆长枪。素面朝天,马尾随意束起,身上却透出冷艳沉静的气场,不是风中柔弱的小白杨。
是一把已然出鞘的利剑。
锋利,清冽,带着一股不容任何人轻视的力量。
祁纾砚深吸一口气,抬手理顺衣领。指尖触碰衣领的一瞬间,她清晰感知胸腔之下跳动的心脏,急促而有力,仿佛随时要冲破胸膛。
脑海不受控制浮现沈烬辞的模样。
想起他那句低沉郑重的“以后有我在”,想起他披外套过来时掌心残留的温度,想起派出所门口,黑色风衣被晚风掀得猎猎作响的身影。
心脏骤然向内一缩。
祁纾砚合上双眼,强行压下心底那一缕不该滋生的悸动。
再度睁眼看向镜中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就选这套。”她走出试衣间,对着导购开口。
导购微微一愣,明显没有料到她真的打算买下。转瞬便重新拾起那副敷衍神色,转身走向收银台:“三万八,刷卡还是现金?”
祁纾砚取出银行卡递过去。
导购接过卡片,在POS机上刷过。
屏幕弹出提示:余额不足。
祁纾砚脸色唰地白了。
她一瞬间恍然记起,自己账户里面仅仅只有三千二百元,连这套西装的零头都远远不够。
“不好意思,”祁纾砚声音微微发紧,“我……我再看看别的款式。”
导购脸上程式化的笑容彻底消散,毫不掩饰眼底的轻蔑:“小姐,我们门店所有服饰定价都偏高,最便宜款也要八千出头。如果预算有限,建议下楼逛逛,楼下是平价品牌专区。”
一旁另一名导购低声嗤笑,音量不大不小,刚好落入祁纾砚耳中:“有些人就是这样,兜里没钱非要往奢侈品店里钻,纯粹丢人现眼。”
祁纾砚五指紧紧攥成拳头。
从小到大,类似的冷言冷语她听过无数次。
“穷酸样”“买不起就别上手触碰”“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身份”……一句句话如同细针扎进心底,只是长久以来,她早就学会坦然承受。
就像昨夜之前,她早已习惯独自扛下所有风波,不曾奢望谁会挺身而出护她周全。
她缓缓深吸一口气,将试穿完毕的西装小心脱下,整齐叠好放到柜台之上。动作缓慢细致,仿佛手中捧着一件无比珍贵的物品。
“抱歉,打扰了。”
她语气平稳,脸上甚至浮起一丝淡淡的浅笑,转身径直离开门店。
全程她不曾争辩半句,没有发火,没有泄露半分狼狈。
仿佛旁人那些轻蔑嘲讽,根本没有落在心上。
祁纾砚走出奢侈品门店,站在商场长廊,深深吸了一口空气。
抬眼望向天花板璀璨华丽的水晶吊灯,她对着自己轻轻自嘲一笑。
祁纾砚,你实在太过不自量力。
三万八的西装,你竟然敢拿来试穿。
她转身打算下楼去往平价服饰区,刚刚迈步,余光瞥见长廊拐角伫立着一道熟悉身影。
黑色长风衣,身形挺拔,倚靠大理石立柱,不知道已经静静站在这里多久。
沈烬辞。
祁纾砚脚步猛地顿住。
他究竟看见了多少?
难堪与愤怒一同涌上心头。她最窘迫狼狈的模样,偏偏落入他的眼底。
她刻意偏过头,假装不曾看见他,加快脚步朝着电梯走去。
“祁纾砚。”
沈烬辞出声唤她。
祁纾砚脚步不停。
“祁纾砚。”他再度开口,声调比先前低沉几分。
祁纾砚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面无表情看向他:“沈先生,真巧。”
沈烬辞望向她,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尾,心口骤然收紧。
“你全都看见了?”祁纾砚开口,语气裹着一层自嘲,“是不是觉得我格外可笑?囊中羞涩,偏偏闯进奢侈品门店,最后只能狼狈离开。”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沈烬辞眉头紧锁。
“你就是。”祁纾砚淡淡冷笑,“你站在这里多久?从我进试衣间那一刻,还是导购说出那句丢人现眼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格外有趣,旁观一个穷学生在奢侈品店里当众出丑?”
“不是。”沈烬辞向前踏出一步,“我只是——”
“只是什么?”祁纾砚直接打断他,“只是恰巧路过,刚好撞见?沈烬辞,不必费心解释。我是什么处境,过什么样的日子,和你毫无干系。”
话音落下,她转身快步离开。
沈烬辞伫立原地,望着她倔强单薄的背影,手指缓缓收紧。
他想要追上前,告诉她自己并非来看笑话,告诉她心底翻涌的心疼几乎压不住。
可是他不能。
他身负婚约,林家的林晚,还有整个沈氏集团的重担牢牢捆住他。
越是靠近祁纾砚,越容易将她拖入无休止的纷争泥潭。
沈烬辞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相反方向迈步离开。
祁纾砚搭乘地铁回到学校周边,在街边一家小店买下一套三百元的西装套裙。
款式普通,面料平平,胜在干净整齐。
她提着购物袋回到公寓,将正装挂进衣柜,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手腕上的淤青依旧隐隐作痛,她无暇顾及。
登录翻译平台,她接下一份全新稿件,五千字,单价一百元一千字,一共五百元酬劳。
她迫切需要钱。
她需要攒下足够多的积蓄。
她想要依靠自己稳稳立足,依靠双手挣出属于自己的前路,不依附任何人,不欠下任何人的人情。
沈烬辞不行,世上任何人都不行。
祁纾砚戴上降噪耳机,指尖飞快敲击键盘。
窗外天色慢慢沉落,夕阳穿透落地窗洒落,一层柔和的金光铺在她倔强的侧脸之上。
她专注投入译文创作,将委屈、愤懑、难堪、心底一闪而过的悸动全部压进心底,化作指尖敲击键盘源源不断的力量。
她不需要旁人出手庇护。
她自己,便是最坚固的铠甲。
同一时刻,恒隆广场三楼。
沈烬辞重新站在那家奢侈品门店门前,脸色阴沉骇人。
身后助理垂着头,大气不敢喘。
“刚才出言冒犯她的导购,”沈烬辞语调冰冷,“辞退。”
助理立刻应声:“明白,沈总。”
“另外,”沈烬辞望向橱窗里那套黑色西装套裙,“将这套打包,送到这个地址。”
他报出公寓地址,物业登记的时候他早已牢牢记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
助理迟疑一瞬:“沈总,祁小姐她刚刚……”
“匿名寄送。”沈烬辞打断助理,“千万不要让她查到寄件人。”
助理领命,立刻进店办理打包寄送。
沈烬辞静静伫立原地,凝视橱窗当中那套西装,脑海反复回放祁纾砚穿上它的模样——干练清冷,骨子里带着不肯弯折的韧劲。
心疼几乎吞没他。
可他能够做的寥寥无几。
他只能隐匿于暗处,用这种笨拙又小心翼翼的方式护她平安。
当晚,祁纾砚收到一份快递包裹。
寄件信息完全空白,没有姓名,没有寄件地址,仅仅剩下一串快递单号。
她拆开外包装,里面整齐叠放着那套黑色西装套裙,正是下午她试穿的那一件。
祁纾砚愣在原地。
反复翻看快递面单,依旧找不到寄件人的线索。
是谁送来的?
第一个浮上脑海的名字,就是沈烬辞。
片刻之后,她又强行说服自己否定猜想。
下午他明明亲眼看见她当众窘迫难堪,怎么会转头就出钱买下这套西装寄送给她?
祁纾砚盯着这套正装静静思索许久,最后依旧将它挂进衣柜。
无论送件人是谁,她绝不会穿上这件衣服。
她打算隔天就把三百元购入的这套正装退回小店,再去二手市场淘一套性价比更高的面试服装。
她不需要任何人馈赠礼物。
她不愿意亏欠任何人。
祁纾砚将快递外包装扔进垃圾桶,坐回书桌前继续赶稿。
夜色深沉,窗外寒风呼啸,她裹紧身上外套,指尖依旧在键盘上不停敲击。
她无从知晓,公寓楼下,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沈烬辞仰头望向她房间透出的光亮,一站就是很久很久。
凛冽大风掀动他身上的长风衣,猎猎作响,他却如同雕塑一般纹丝不动。
他掌心攥着那支纯白色药膏,昨夜祁纾砚慌乱离开派出所,药膏被遗落在路边,他捡起来收好。他本打算寻机会亲手交还,却始终找不到合适时机。
直到窗口灯光熄灭,他才转身动身离开。
孤寂的身影融进浓稠夜色之中,单薄得像一道淡淡的影子。
次日清晨,祁纾砚起床开门,发现门口摆放着一只白色纸袋。
打开纸袋,里面正是那支药膏。
药膏旁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清瘦遒劲:
药膏忘了归还你。记得按时涂抹。
纸条没有署名。
祁纾砚捏着纸条,伫立在玄关久久不动。
清晨阳光斜斜照进来,金色微光覆在纸面的字迹之上。
她骤然想起昨夜楼下那道伫立不动的人影。
心底某一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力道很轻,余韵却极深。
宝宝们存稿子,然后现在更新,然后今天是晚点更新,因为我被猫挠了,刚从医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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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奢侈品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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