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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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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纾砚是在新家的第二晚失眠的。
搬家那天沈烬辞帮她把大大小小的行李全部安置妥当,连一句“以后有事给我打电话”都来不及多说一通,一通来自集团的紧急会议电话便催他匆匆离场。她独自收拾行李直到凌晨,躺进那张柔软得不像话的双人床上,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电梯里他半开玩笑抛出的那句反问:“那说什么?男朋友?”,翻来覆去,久久无法入眠。
公寓不算大,一室一厅,采光却极好,朝南的落地窗正对小区中央的花园。暖气烧得很足,她只穿了一身单薄的棉质睡衣,蜷坐在布艺沙发上,掌心捧着一杯温热的白开水,静静凝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心底满是恍惚。
这里真的属于她吗?
不到二十四小时之前,她还困在那间不足二十平米的老旧隔断间,对着漏风的窗框一筹莫展,盯着墙角蔓延的霉斑暗自叹气,攥紧手机硬扛源源不断的勒索催款来电。
而现在——
她抬眼环顾整间屋子。
米白色布艺沙发,原木质感的宽大书桌,卧室铺着蓬松被褥的双人床,衣柜里面甚至提前挂上了几件全新的睡衣与家居便服。开放式厨房干净敞亮,冰箱塞得满满当当,油盐酱醋各类基础调料一应俱全。
干净、温暖、安稳。
像一场不真实的美梦。
祁纾砚抿了一口温水,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缓缓落进胃里,驱散了残存的丝丝寒意。
她放下玻璃杯,起身缓步走到书桌前。
桌面上静静摆放一台全新笔记本电脑,旁边堆叠着几本空白笔记本,整齐码放几支钢笔。她伸手拿起其中一支,正是百乐78G,她观望许久,却一直舍不得入手的那一款。
指尖攥紧冰凉笔杆,祁纾砚心绪翻涌。
这些东西是谁备好的,答案不言而喻。
心底五味杂陈:感激、不安、本能的抗拒,还有一丝她不敢仔细揣摩的悸动。
她素来不愿意欠下任何人的人情,更抵触自己的生活被旁人悄无声息全盘安排。
可她不得不承认,这套新居远远优于从前的住处。不必再熬过冻得辗转难眠的寒夜,不必夜半惊醒去处理渗漏的水管,那些无休止的骚扰来电也早已销声匿迹。
她终于可以安下心埋头赶稿。
祁纾砚轻轻叹了口气,放下钢笔,点开电脑。
屏幕自动弹出一份文档,文档标题写着:《新居注意事项》。
她微微一愣,点开文件。
文档里罗列着几条简明扼要的备注:
【1. 冰箱内备好了食材,可以自行烹饪,小区门口设有生鲜超市,也可以外卖点餐。】
【2. 物业联系号码贴在玄关柜子表面,房屋故障可直接致电报修。】
【3. 去往学校,地铁两站,公交三站,打车仅起步价。】
【4. 夜间尽量不要独自走偏僻小路,注意安全。】
【5. 按时吃饭,不要长期熬夜。】
文档没有落款,找不到任何署名。
祁纾砚心里清楚写下这份文字的人是谁。
目光停留在最后一行“按时吃饭,别熬夜”,唇角不受控制微微上扬,转瞬又被她强行压下去。
“管得可真宽。”她小声嘟囔一句,关掉文档页面。
她登录翻译接单平台,接下一单三千字的稿件,截稿时间是次日清晨。戴上降噪耳机,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投入翻译文本之中,想用繁重的工作压制心底纷乱翻涌的情绪。
凌晨两点,祁纾砚敲完文档最后一个字符。
她舒展酸胀的腰背,揉了揉僵硬的脖颈,起身前往厨房接水。路过玄关的时候,一眼看见柜子上摆放着一个牛皮纸袋,先前收拾屋子时她完全没有留意。
祁纾砚上前拆开纸袋,里面静静放着一盒胃药,压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
便利贴上只有一行遒劲利落的字迹:
【胃药,饭后吃。别熬夜。】
祁纾砚捏着药盒,伫立原地许久,一动未动。
他怎么会知道她常年犯胃病?
又是调查。
心底漫开一阵莫名的烦躁,可更深一层,是一份被人默默惦记,酸涩又滚烫的暖意。
祁纾砚将胃药妥善收纳进抽屉,倒了一杯温水,仰头喝下。
回到卧室躺上床,她睁着眼凝望着雪白的天花板,睡意全无。
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浮现在脑海:他站在破败出租屋门口沉凝的模样、恳切求她搬家的模样、楼道里静默抽烟的模样……
“祁纾砚,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她翻身,将脸埋进柔软枕头,“他身负婚约,是沈家的继承人,你们本就不该产生牵扯。”
她强迫自己闭上双眼,开始数羊。
数到第三百只的时候,困意终于袭来,她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祁纾砚被手机震动唤醒。
她迷迷糊糊捞过手机,屏幕弹出翻译平台后台推送消息。
【亲爱的译者,您提交的《国际贸易合同翻译》稿件已通过审核,稿费将于三个工作日内结算至您的账户。】
祁纾砚稍稍松了口气。
这一单是她本月收入最高的稿件,五千字,约定单价千字一百二十元,核算下来一共六百元。这笔钱足够支付半个月房租,余下的还可以添置部分生活用品。
她起床洗漱完毕,换上干净的浅灰色卫衣,背上帆布包动身前往学校。
刚刚走到教学楼门口,手机再次震动。
是银行转账通知短信。
【您尾号7382的账户于09:23收到转账人民币200.00元,当前余额……】
祁纾砚脚步猛地顿住。
两百元?
她反复刷新页面确认,金额确实只有两百,并非说好的六百元。
她立刻给平台客服发送消息:“您好,本次稿费结算金额有误,合同约定千字一百二,五千字应付六百元,为何仅入账两百元?”
客服回复十分迅速:“祁小姐您好,经客户反馈,译文当中存在多处术语错误以及格式疏漏,依据合同相关条款扣除部分酬劳,最终结算金额为两百元。”
术语错误?格式疏漏?
祁纾砚指尖气得微微发抖。
翻译这份稿件时,每一处专业术语她反复核对三遍,排版完全严格遵从客户提供的模板,根本不存在这些问题。
摆明是恶意克扣酬劳。
她深吸一口气,直接私信对接客户王总:“王总,译文不存在术语错误,排版也完全遵照您的要求,麻烦重新审核稿件。”
对方隔了整整半小时才回复消息:“小祁啊,不是我刻意挑刺,稿子确实有瑕疵。这样,如果你想要拿到全额稿费,今天下午来一趟我的公司,我们当面沟通。”
祁纾砚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心底升起强烈的不安。
可她急需那六百元。
仅仅两百元,根本撑不起房租开支。
她咬了咬牙敲字回复:“好,我下午过去。”
下午三点,祁纾砚按照地址找到文达翻译公司。
公司选址在写字楼十七层,办公空间狭小,门口招牌蒙着一层薄灰,玻璃门也积满灰尘。
她推门走入,前台空无一人,内间传来一阵嘈杂的哄笑声。
祁纾砚往里走几步,看见一名中年男人倚靠办公桌翘着二郎腿通电话。看见祁纾砚进门,他眼前一亮,迅速挂断通话。
“小祁来了,快坐快坐。”他抬手指向对面的座椅。
祁纾砚没有落座,停在门口:“王总,我的稿件没有问题,请全额结算稿费。”
王总笑了一声,起身绕到祁纾砚身前:“别急,坐下来慢慢谈。小姑娘人长得漂亮,性子怎么这么急躁。”
祁纾砚下意识向后退半步:“请您自重。”
“别这么紧绷。”王总往前又凑近一步,伸手打算拍她肩头,“我就是和你聊聊稿件,你那份翻译确实有几处地方……”
他的手掌还没有碰到她,便被祁纾砚抬手狠狠拍开。
“王总,”祁纾砚声音冷了下来,“稿件存有问题,您完全可以走平台申诉流程,没必要特意约我线下见面。现在我正式要求全额结算酬劳,不然我直接向平台发起投诉。”
王总的脸色瞬间沉下。
“投诉?”他一声冷笑,“你尽管去投诉,看看平台采信你的说辞还是采信我的。你一个在校学生,没有背景靠山,拿什么和我抗衡?”
话音未落,他往前猛地逼近,手径直伸向祁纾砚的腰侧:“小姑娘别这么倔,陪哥吃一顿饭,稿费的事情一切都好商量——”
祁纾砚猛地发力将他推开,扬手狠狠甩过去一记耳光。
清脆的“啪”声骤然在安静办公室炸开。
王总捂着脸愣怔两秒,随即暴怒:“你居然敢打我?!”
他一把攥紧祁纾砚的手腕,巨大的力道勒得她手腕生疼。祁纾砚挣扎抬脚踹向他,可男女力量差距悬殊,她根本挣脱不开。
王总反手狠狠一推,祁纾砚踉跄着重重撞在墙面,肩膀磕在坚硬墙壁上,一阵钝痛炸开。
“真是给脸不要脸!”王总骂骂咧咧扬起手掌,“今天我非得好好教训你——”
他扬起的巴掌还没能落下,办公室大门猛地被人一脚踹开。
砰的一声巨响,门板狠狠撞在墙壁上,整间办公室跟着微微震颤。
祁纾砚与王总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门口伫立着一名男人,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身形挺拔,面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长空。他目光快速扫过室内,看见祁纾砚手腕醒目的红印、肩头沾满的灰尘那一刻,眼底骤然翻涌起骇人的戾气。
沈烬辞。
祁纾砚瞳孔骤然收缩。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王总见到沈烬辞,先是一愣,紧接着恼羞成怒大吼:“你是什么人?敢踹我的办公室门?!”
沈烬辞完全无视他的叫嚣。
大步跨进房间,伸手一把将祁纾砚拉到自己身后护住,动作干脆利落,祁纾砚还来不及反应,便已经躲在他宽阔的背影之后。
“刚刚,”沈烬辞的声音低沉压抑,像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你碰她了?”
王总被他身上扑面而来的压迫感震慑,依旧色厉内荏地嘶吼:“关你什么事!这是我和她两个人之间的纠纷,少多管闲——”
话语没能说完,沈烬辞一拳重重砸在他面门。
一声闷响,王总整个人受力向后飞出去,重重撞上办公桌,桌面上水杯、文件、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摔落一地。
祁纾砚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沈烬辞上前一步,伸手揪住王总的衣领,将瘫倒在地的男人一把拽起,死死按在冰冷墙面。
“说,”沈烬辞的声音冷如寒冰,“克扣了她多少钱?”
王总鼻骨发酸,鼻血顺着下颌往下淌,吓得口齿不清:“六、六百……全额!我立刻转账!”
“除此之外,”沈烬辞另一只手缓缓收紧,虚虚扣住他脖颈,“你刚刚碰了她哪些地方?”
“我……我根本没碰到!只是打算聊聊稿件……”王总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聊?”沈烬辞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动用你的手来聊?”
他松开手,王总浑身脱力瘫坐在地面大口喘息。
沈烬辞转身看向身后的祁纾砚。
祁纾砚静静站在原地,肩膀依旧控制不住微微发抖。手腕一圈清晰的红印,卫衣领口歪斜凌乱,发丝散乱,眼眶泛着红,分明已经偷偷哭过。
沈烬辞心口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尖锐的痛感席卷全身,几乎令他无法呼吸。
他抬步走向她,想要伸手触碰,指尖悬在半空,终究停下,只低声开口询问:“哪里受伤了?”
祁纾砚偏过头,一言不发。
沈烬辞凝望着她倔强紧绷的侧脸,心疼与怒意交织。他拿出手机拨通一通电话:“报警,文达翻译写字楼十七层,存在故意伤害、恶意克扣译者酬劳。对,就是现在。”
挂断通话,他垂眸看向瘫坐在地的王总:“等着接受处罚。”
王总吓得连滚带爬上前求饶:“沈先生!沈先生我知错了!我不知道她是您身边的人!我马上把酬劳返还,双倍!三倍都行!求求您不要报警!”
沈烬辞没有理会他,转头看向祁纾砚:“我们走。”
祁纾砚稳稳站在原地,没有挪动脚步。
“我不走。”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我要等到警方到场,我要让他承担对应的责任。”
沈烬辞静静看她几秒,缓缓点头应允:“好,我陪你一起等。”
警车很快抵达现场。
王总被民警带走的时候依旧哭嚎求饶。祁纾砚配合民警制作笔录,原原本本复述整件事情的全部经过。办案民警调取办公室监控录像,核实克扣稿费的全部证据,最终以故意伤害与涉嫌欺诈立案处理。
走出派出所大门,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祁纾砚站在马路边,入夜的冷风迎面吹来,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件带着淡淡雪松香气、残留体温的西装外套轻轻披在了她肩头。
祁纾砚抬头,看见沈烬辞站在她身侧,身上只余下一件纯白色衬衫,衣袖挽至手肘,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
“穿上。”他轻声说道。
祁纾砚没有拒绝,拢紧身上宽大的外套。
二人沿着街道安静步行一段距离,祁纾砚骤然停下脚步。
“沈先生。”
沈烬辞转头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她开口发问。
沈烬辞沉默片刻,如实回答:“我早就安排助理定期筛查你对接客户的风险名单,查到这个王总有多次克扣译者酬劳的前科,下午一直联系不上你,立刻定位这家公司地址赶过来。”
“也就是说你一直在监视我的一举一动?”祁纾砚语调骤然冷了。
“不是监视。”沈烬辞眉头紧锁,“是保护。”
“我不需要。”祁纾砚将外套从肩头滑落,仔细叠整齐,放置一旁的石凳之上,“沈先生,我再说一次,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今天这件事,我原本可以独立解决。”
“独立解决?”压抑的怒火浮现在沈烬辞的声音之中,“如果我晚一步赶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任由他动手打你,任由他——”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收声,生怕脱口而出更加伤人的言辞。
祁纾砚抬眼看向他,眼眶再次泛红。
“我早就习惯了。”她轻声呢喃,“从小到大,所有难关都是我独自扛过来,从来没有人伸出援手,没有人护着我,我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沈烬辞心口骤然一阵刺痛。
望着眼前倔强又脆弱的女孩,看着她手腕尚未消退的红印,看着她强忍委屈不肯落泪的模样,长久压抑在心间的情绪,终于冲破堤坝。
“往后不会了。”他郑重开口。
祁纾砚猛地一怔。
沈烬辞望向她的眼眸,眼神执拗又认真:“往后,有我在。”
祁纾砚心脏重重一跳,酸涩与悸动一同翻涌上来,堵在胸口,几乎喘不上气。
她偏过头,刻意避开他的视线,不让他看见眼底泛起的水光。
“沈先生,”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你身上还有婚约。”
沈烬辞陷入长久的沉默。
祁纾砚望着他,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我们本就不该产生这般纠葛。今日多谢你出手相助。但是往后,请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话音落下,她转身快步离开。
沈烬辞伫立原地,静静凝望着她单薄的背影一点点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指尖攥紧那件被她留在石凳上的外套,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心里清楚,祁纾砚说得没错。
他身负婚约,背负沈家家族重担,身后是庞大的沈氏集团,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越是靠近祁纾砚,越容易将她拖入无尽的风波泥潭之中。
可是——
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从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