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囚笼里的小耳朵    铁 ...


  •   铁门合上的声响沉闷又厚重,像一记重锤砸在荣小草的心上。

      她被佣人领着穿过光洁冷硬的大理石长廊,两侧水晶吊灯光芒璀璨,晃得刚从山村出来的她眼睛微微发涩。脚下厚厚的丝绒地毯柔软异常,踩上去悄无声息,隔绝了脚步声,却隔绝不了心口的惶惶不安。这满眼触手可及的奢华,没有半分暖意,反倒处处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压得她胸口发闷,连呼吸都不敢放得太重。

      荣小草怀里紧紧搂着那个皱巴巴的粗布小包,那半本翻得卷边的旧课本被妥帖护在里面。纸页边角早已磨得毛糙,是她从垃圾堆捡回来、反复摩挲读过无数遍的书,也是她身上仅存的一点念想。

      她的住处安排在时瑞雪卧室的隔壁,一间狭小无窗的房间。屋内只有一盏昏黄的吸顶灯悬在天花板,光线昏昏沉沉照不到墙角。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窄小单人床,一张漆面剥落、边角磕出缺口的木桌,除此之外,再无别的物件。墙壁泛着淡淡的潮味,密闭的空间,连风都透不进来。

      佣人将一套洗得发白的佣人服“啪”地丢在床沿,面料粗糙发硬,神色冷淡,语气不带一丝温度:“往后你就住在这里。每日五点起身伺候大小姐,不许偷懒,不许四处乱逛,更不许跟外面的人私下来往。记住时先生说过的规矩,不该听的别听,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说的半个字也不要往外吐。一旦做错,后果你承担不起。”

      荣小草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情绪,指尖攥得掌心发白,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出声。她不敢争辩,也没有资格争辩。

      佣人交代完便转身离开,房门咔嗒一声合上,将外界的光亮隔去大半。

      密闭的小屋空气沉闷,荣小草缓缓坐到床边,粗布小包搁在膝头。山村的烟火、江边夏夜的晚风、记忆里父亲曾经短暂的温柔,一幕幕在脑海里飞快闪过。可转瞬之间,这些细碎温暖的回忆,就被信封里厚厚的钞票、父亲毫不犹豫卖掉她的模样狠狠碾碎。

      她逃不掉。

      父亲和弟弟的性命攥在别人手里,从踏进这栋别墅的一刻起,她的命,也早已不属于自己。她就像一件抵押在此的物件,进退全都由不得自己。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叩门声,是来传唤她的女佣。

      “跟我来,去见瑞雪小姐。”

      荣小草站起身,把那套佣人服叠好放在床角,跟着佣人走出小屋。

      吋瑞雪的卧室宽敞华美,落地薄纱窗帘半掩,柔和的日光漫进房间,屋内陈设精致柔和。少女安静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一身米白色长裙,眉眼清秀温婉,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没有半点焦点。

      这便是时家那位听不见声音的大小姐。

      “瑞雪小姐,这就是新来陪你的人。”佣人俯身在刑念安手边,指尖灵巧,用手语缓缓比划。

      时瑞雪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荣小草身上,浅浅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温和干净的笑意。她抬手,轻轻朝荣小草递过来一颗水果糖,糖纸在阳光下泛出细碎的光泽。

      荣小草愣在原地,一时没有动作。

      长到十三岁,很少有人会这样平和善待她。在家中,打骂、呵斥、无休止的索取才是常态。这一份突如其来的善意,反倒让她满心惶恐,不敢轻易承接,生怕这份甜是转瞬即逝的幻象。

      一旁的佣人低声提醒:“小姐给你,你就收下。”

      荣小草这才小心翼翼伸出手,接过那颗糖果。糖纸冰凉,捏在掌心,甜意还没有尝到,心底翻涌上来的酸涩先堵满喉咙。

      往后几日,日子就这么按部就班地过着。

      她陪时瑞雪静坐看花,翻看画册,跟着家里的手语手册一点点学习简单手语,尽量安安静静待在大小姐身侧。时瑞雪性子温顺,待她向来宽厚,从未苛责过半分。可荣小草始终不敢真正放松,时时刻刻绷紧神经,谨言慎行,牢牢记住那三条要命的规矩。

      这座别墅看着光鲜亮丽,内里却处处藏着不能触碰的秘密。府里的下人个个谨小慎微,说话做事都要再三斟酌,一个眼神说错一句话,就可能招来祸事,人人都活得提心吊胆。

      这天午后,时瑞雪吃了药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荣小草轻手轻脚退出卧室,生怕一点响动惊扰到她,打算回自己那间小黑屋歇息。途经回廊转角,两道女佣压低的交谈声顺着立柱缝隙,清清楚楚飘进她耳中。

      “听说了吗,大小姐并不是天生失聪。”

      “小点声!这种话也敢乱说?要是传到时总耳里,知道我们背地里偷偷议论大小姐,我们都得完蛋!”

      “我就是跟你私下讲讲,当年那场意外,才把小姐害成这样,家里一直压着这件事不许往外说……”

      后面的话语还在继续,荣小草浑身血液瞬间近乎冻结,手脚泛起一层寒意。

      她下意识停住脚步,呼吸放得极轻,想要悄无声息悄悄退开,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可脚下地毯边角绊住她的脚踝,鞋底蹭过绒面,发出一声细微却清晰的响动。

      谈话骤然中断。

      抬眼的瞬间,高大凛冽的身影已经站在回廊尽头。

      时宴一身深色西装,眉眼冷峭,深邃的眼眸沉沉落向她,方才那几句对话,显然已经完整落入他耳中。

      两个女佣吓得脸色惨白,慌忙垂首躬身,肩膀止不住地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荣小草僵在原地,后背瞬间冒起一层冷汗。她没有刻意偷听,只是恰巧路过,可在这里,辩解从来都无足轻重。

      时宴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没有半分温度。

      “把她带去地下室。”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是对她的决断。

      荣小草还来不及辩解,两名保镖便上前扣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她挣扎了两下,少女单薄的力气微薄,根本挣脱不开男人铁钳一般的手掌。

      “时先生,我不是故意偷听……”她的声音微弱颤抖,带着抑制不住的恐慌。

      时宴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语气淡漠残酷,不带半分怜悯:“规矩摆在明面上,是你自己没有守住。”

      潮湿阴冷的地下室,不见半缕天光。厚重铁门“哐当”关上,隔绝地上所有声响与光亮。

      这里没有被褥,没有饮水,更没有吃食。冰冷的水泥地面寒气刺骨,黑暗将她彻底包裹。饥饿、干渴、恐惧,一层一层碾过她的身体,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难熬。

      整整三天三夜,与世隔绝。

      绝望反复啃噬她的心神。父亲为钱财卖掉她,弟弟心安理得享用靠她换来的好处,而在这里,仅仅无意听见家族秘密,就要承受这般残酷惩罚。

      时瑞雪的善意是真的,可这座牢笼的残酷,同样也是真的。

      漫无边际的黑暗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慢慢破土。

      不再是一味的惶恐认命。

      恨意,还有一丝微弱却执拗的火苗,悄然在尘埃里点燃。

      铁门终于再度开启,刺目的光线倾泻而入,刺得她下意识眯起双眼。

      荣小草浑身脱力,蜷缩在冰冷地面,嘴唇干裂起皮,额角烫得厉害,意识昏沉,却依旧死死撑着,没有彻底倒下。

      时宴站在门口,逆光而立,目光落在奄奄一息却不肯屈服的少女身上,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兴味。

      “想清楚了吗,小耳朵。”

      荣小草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眼眸蒙着一层水雾,却硬是没有落下一滴眼泪。苦难磨掉了她的眼泪,只剩下满身的倔强。

      她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几乎破碎:“我记住规矩了。”

      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