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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尘埃里的弃子 破碎的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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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之秋》/厌姐
2026/09/9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山顶的风吹遍整座小村庄,却吹不干懵懂女孩脸颊上的泪痕。
三伏天的日头毒辣炽盛,快要烧穿农家低矮的屋顶,蝉鸣聒噪,吵得人心头发闷。
荣小草蹲在灶台前烧火,干硬柴火腾起滚滚浓烟,呛得她双眼通红,眼泪止不住往下淌。她抬手胡乱抹一把脸,指尖蹭过嘴角熬出来的燎泡,尖锐的刺痛顺着皮肤散开。
十三岁的少女身形单薄,像一株被寒霜打蔫的野草。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沾满煤灰油渍,狼狈单薄。
铁锅里的玉米糊糊咕嘟咕嘟翻滚,清甜的热气填满狭小厨房。她肚子饿得空空作响,发出一声微弱的咕鸣。目光落在灶台边那只白瓷小碗,碗底安安稳稳卧着两颗荷包蛋,是家里仅剩的鸡蛋,专门留给弟弟荣宝宝。
“死丫头!火灭了都不知道看一眼!”
粗暴的怒骂骤然砸过来。荣小草浑身一哆嗦,手里柴火“啪嗒”掉落在地。
荣强一脚踹开房门,满脸戾气。他方才在外赌钱输光,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
“爹,我……”荣小草慌忙弯腰去捡柴火,想要解释,话还没说完,就被荣强狠狠一把推倒。
她踉跄后退,后腰重重磕在灶台棱角,钝痛瞬间传遍全身。
“解释什么?没用的赔钱货!要不是指望你弟弟读书出息,我早把你撵出去喂狗!”荣强狠狠啐了一口,目光扫过锅里吃食,厉声呵斥,“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盛饭!你弟弟马上放学回来,我宝贝儿子要是饿坏半分,老子扒了你的皮!”
荣小草死死咬住下唇,硬扛住腰间的疼,手脚麻利盛好玉米糊糊,把盛着荷包蛋的小碗摆到炕桌最正中。
她心里清清楚楚,这一锅热饭,她一口都不配吃。
没过多久,荣宝宝背着书包进门。少年嘴角叼着冰棍,手里攥着崭新游戏机,是父亲昨天刚给他添置的。
他瞥到角落里灰扑扑的荣小草,满脸嫌恶,颐指气使:“喂,赔钱货,赶紧给我倒杯水!”
荣小草垂下眼睫,默默起身端来温水。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荣强,看见儿子的一刻,戾气尽数消散,脸上堆起讨好慈爱的笑:“宝宝回来啦,快吃饭。你娘走得早,爹这辈子就你这么一个宝贝疙瘩,以后必定供你去城里读大学,做大官!”
荣宝宝漫不经心扒拉碗里荷包蛋,随口嘟囔:“爹,隔壁王浩说他姐姐打工总给他买新衣服,我也要新的!”
“买买买!”荣强拍着胸脯答应,“只要你好好读书,爹什么都给你买!”
荣小草攥紧身上洗旧的裤子,指节绷得泛白。
她也想读书。
她捡来弟弟淘汰的旧课本,就着煤油灯昏黄摇曳的光,一遍一遍翻看那些铅字。那是她灰暗日子里仅存的一点光亮,可她心里明白,这不过是痴心妄想。
在这个家里,荣宝宝是捧在手心里的金疙瘩。而她荣小草,是多余廉价,可以随时拿出去换利益的物件。
傍晚,荣强坐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眉头紧锁。荣小草断断续续听见他打电话,飘过来“三万块”“闯祸”“摆平”几个字眼。
不用多想,又是娇纵的弟弟在外闯了祸。
没过多久,穿笔挺西装的陌生男人找上门。男人神色平静看向荣强,语气淡漠:“荣先生,考虑得如何?”
“时家大小姐需要一位年纪相仿的女孩做贴身玩伴,事成之后十万块酬劳。这是定金。”
厚厚的信封递过去,荣强眼睛瞬间亮起来,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他根本不问这份差事到底是什么,连连点头:“我同意!百分百同意!”
男人的视线落到缩在角落的荣小草,上下打量一遍,微微颔首:“这女孩年纪正好,就她了。明日清晨,我亲自来接人。”
荣强把沉甸甸信封揣进怀里,笑得合不拢嘴。转头看向荣小草,脸上扯出一种诡异的温和:“小草,爹送你去城里享福,以后再也不用在家吃苦受累。”
荣小草的心,直直坠入万丈冰渊。
她望着那只装着卖身钱的信封,看清父亲眼底赤裸裸的贪婪。这一刻她彻底懂了。
亲生父亲,把她卖掉了。
嘴唇微微发抖,她想问一句爹,我能不能不去。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心里太清楚,在荣强眼中,她从来不是女儿,只是一件可以换钱的货物。
那一晚,荣小草彻夜未眠。
她坐在冰冷灶台边,掌心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望着窗外清冷月色。剥开糖纸,甜味在舌尖散开,眼泪却大颗大颗无声往下掉。
她想起很久以前,父亲外出,母亲楼晓霞蹲下身,哄着年幼的她和弟弟,说去买西瓜,从此一去不回。临走前母亲怨毒咒骂,说她是祸害人的灾星,注定克家败事的废物。
废物吗?
她低下头,自嘲地浅浅笑了一声。
第二天天还没亮,荣强就不停催促她收拾行李。
荣小草只带上一个皱巴巴粗布小包,里面放着那本翻得卷边的旧语文课本——那是她贫瘠人生仅存的念想。
长途大巴摇摇晃晃驶向繁华城区,山村的风景一点点向后退去,彻底消失。前路茫茫,她完全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命运。
大巴停在高墙耸立、戒备森严的豪华别墅门前。
荣强干脆利落地把她交给西装男人,接过沉甸甸的钱袋,转身快步离开,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荣小草站在原地,望着父亲绝情的背影,看着雕花铁门缓缓合拢,彻底隔绝故土。
一道高大身影缓步走来,男人气场凛冽,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寒凉的字句,一字一字砸进她心底。
“从今日起,你不再有名字,往后,你就叫小耳朵。”
“你的唯一任务,是陪着念念小姐做玩伴。在这里,你会拥有和念念同等的物质待遇。”
“但你记住三条规矩——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
“若是违规,你嗜赌的父亲、娇纵的弟弟,活不过明日。”
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细小血珠慢慢渗出来,她感觉不到疼。
唇瓣轻轻颤动,微弱气音消散在风里。
头顶日光刺眼灼热,可属于荣小草的世界,从此彻底坠入无边黑暗。
她不过是世间最卑微、最无助的尘埃弃子。